丞相府家祠坐落于府邸最深处,青砖黛瓦庄严肃穆。
朱红祠门经年浸染香火,沉淀出厚重古朴的暗色纹路,檐下悬挂的青铜长铃静谧无声。
唯有院中几株百年松柏枝叶苍劲,微风拂过便簌簌作响,衬得整座祠堂愈发清净肃穆。
此刻祠堂内外早已肃清,值守的仆妇护卫皆退至院外。
正堂之内,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整齐陈列,檀香袅袅,青烟缠绕梁柱,弥散在整间祠堂。
唐仪一身素色锦缎常服,端立供桌前,手持檀香虔诚祭拜完毕,缓缓将香插进三足鎏金香炉。
待最后一缕香烟平稳升腾,她才转过身,抬手示意左右下人尽数退下。
隔绝了所有人声动静,方才端肃淡然的面容上,缓缓漾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愁绪。
站在身侧的郁琬察觉了婆母的异样。
“娘,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为何这般愁闷?”
唐仪没有即刻应声,沉默片刻后,她转身缓步走到供奉着先夫牌位的正位前。
目光沉沉落在那块刻着“先考任公怀宗之位”的木质牌位上。
她抬手轻轻扶住牌位两侧,小心翼翼地将整块牌位挪开,露出了供桌石壁之内一处方形暗格。
这暗格打磨得极为精致,与石壁浑然一体,若非熟知此处构造,绝无可能察觉分毫。
唐仪伸手探入暗格,从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深褐色木盒,木盒木料温润,纹理古朴,边角已被岁月摩挲得光滑发亮,一看便是存放了数十载的旧物。
她指尖轻轻拂过盒身,动作带着几分珍重,又带着几分迟疑,稍作停顿后,抬手打开了木盒锁扣。
盒身无纹无饰,唯有一股沉静的旧气,轻轻掀开盒盖,其中并无金玉信物,只静静叠放着一张平整干净的素纸。
身侧的任云章见状,上前半步出声问道:“娘,这盒子……?”
唐仪捧着木盒,目光飘远,似是回望数十年前的旧事。
“你父亲晚年致仕云游四方,曾在山野之中偶遇一位云游道士,恰逢道士身陷困厄,你父亲顺手出手帮了他。”
“那道士通晓天命,感念你父亲相助之恩,当时便留下一句谶语,说他日后暮年,必得一位异于凡俗的孙女,此生命格际遇皆非寻常孩童可比。”
“后来你父亲病重离世,临终前特意将这木盒交于我手中,反复叮嘱,说里面是那道士特意为曦曦卜算的天命卦象,让我妥善保管,我也未曾打开看过。”
“起初我全然不信这番说辞,彼时琬琬尚未嫁入任家,云章更是未有子嗣,何来的孙女之说?只当是你父亲病中臆想,或是道士随口的客套之言。”
“可自曦曦降生那日起,我便渐渐发现这孩子的与众不同,心性、行事、灵气,全然不似稚童。我这才想起当年那桩卦事,心中惊疑不定,我曾打开木盒查看,可那时这纸上空空荡荡,干净得不可思议。”
“天机卦象最讲因果机缘,既然道士昔日预言尽数应验,便知这绝非寻常白纸。我便一直将其藏于祖宗暗格之中,守着这份隐秘,静待天时。”
说罢,唐仪伸手将盒中的宣纸取出,递到了郁琬手中。
她抬眼望向院中天际,想起今日寺庙诵经的际遇,神色愈发凝重,继续开口道:
“今日我去静安寺诵经祈福,寺中住持告知我,因果已然落定,但天机万万不可窥探,一旦人为窥破,既定的卦象便会顺势更迭,祸福变数再无定数。”
话音落下,唐仪看向身前的儿媳与儿子,语气郑重。
“琬琬、云章,此事关乎曦曦一生命格际遇,你们二人是她的父母,今日便由你们做主,决定是否揭开这卦象天机。”
郁琬握紧手中的宣纸,眼底无半分畏惧,只有一身铮铮坦荡,她常年征战沙场,从来不信天命桎梏。
“娘,便打开一看无妨。世间从无定数天命,人的性命前程,从来都是握在自己手中,天道命格皆是虚言,我女儿的一生,自有我们护着,亦有她自己掌控,绝非区区卦象可以左右。”
任云章也点头附和着,全然依从郁琬的意思。
郁琬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手中的素色宣纸,原本空白无物的纸面,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浮出几行墨色字迹,笔墨氤氲,古朴苍劲,字字清晰分明。
【异魂天夭,半愉半悲。
劫有余机,必待缘随。
幻造为生,功凭梦维。
梦倾事陨,造者同摧。】
几行卦语字字晦涩,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诡谲。
郁琬垂眸扫过卦象,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轻声嗤笑一声。
“古来卦书皆是如此,有命必有劫,有运必有厄,倒真是千篇一律的套路。”
她随即抬眼,眼神坚定无比,语气铿锵落地。
“不论这卦象真假虚实,我只信人定胜天。既然卦中预言曦曦有劫,那我们便倾尽所有,为她破劫渡厄,逆天改命又如何。”
“没错!区区一纸虚卦,也想桎梏我女儿?那老道净是故弄玄虚,胡说八道!”
任云章看着纸上晦涩的字句,护女之心瞬间翻涌,当即愤愤开口。
话音刚落,身侧的郁琬便抬手给了他一肘。
“人家当年知恩报德,特意为曦曦卜卦留机,并无恶意,你无端骂人作甚。”
任云章瞬间收敛戾气,立刻放软姿态,一脸委屈讨饶,妥妥的妻管严模样。
“是是是,为夫知错了,不该口无遮拦,夫人莫怪。”
一旁的唐仪看着二人互动,轻轻叹了口气,出声缓和凝重的气氛。
“住持早已言明,天机一旦窥探,卦象便会随之变动,如今纸上字句已然现世,却也未必是最终定数。”
“我这一世别无他求,唯愿我的曦曦岁岁平安,一生顺遂无忧便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