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人沿村道排成两列。
走在最前的不是昨日提枪搜山的下级家人，而是个骑青黑瘦马的中年男人。他头戴折乌帽，外披被海风吹得发硬的深褐直垂，腰间一长一短两柄刀都没有出鞘。真正醒目的，是随从肩上那只漆过黑油的账箱，以及串在竹杆上的一排户札。
伊作看清来人，压低声音：“矢上宗兼。”
这个名字从千鹤口中出现过许多次。林昊原以为会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恶人，宗兼却生得清瘦，眼角甚至带着笑纹。他在弓手射程外勒住马，没有叫人立刻冲进盐屋，只先看排水沟、浅池和灶上三口陶釜。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林昊身上。
“祭船里的唐人？”
佐平从账箱后探出半张脸，正是那晚假扮俘虏、跳海报信的人。他指着林昊耳语几句，宗兼才缓缓下马。
“他说你能在浪里断缆，也能让咸水结霜。”宗兼用较慢的古语问，“是宋人，还是海贼？”
千鹤正要翻译，林昊已经听懂大半。
“都不是。”
他站在盐屋外，没有握刀。助七、藤吉和久藏却各守住一处入口，手里只有长杆、木叉和一柄缴来的短刀。十二名持械者若真冲进来，他们撑不了多久。
宗兼似乎也知道，所以不急着动刀。
他示意佐平取下最上方户札。木札正面刻着一个陌生名字，背面却有阿妙家篱门所用的鱼尾记号。千鹤念道：“阿妙之夫，喜平。”
阿妙抱着三郎站在屋后，听到亡夫名字，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退了。
喜平春日随船出海，遇风翻覆，尸首都没找回来。村里按旧俗在岸边立了衣冢，伊作和新太都曾帮忙。可宗兼手里的账札上，喜平仍欠秋季鱼干二筐、庄役六日、神社息怒粮一升。
“人死了。”阿妙声音发颤。
宗兼没有看她，只让佐平从箱中取出一本薄册：“人死，户还在；户在，地头的役便不能死。房还遮雨，网还能补，孩子也吃庄内的水土。旧欠由遗属承受，这是多年规矩。”
阿妙从衣襟里取出一截褪色麻绳。那是喜平出海前系网用的绳，翻船后只捞回这一段。村老曾在衣冢前刻下死期，神社也收过一份送亡供物，可佐平当时没有把死期写进庄册，只在名字旁添了一个“失踪”。
“没有尸首，便可能是逃户。”宗兼道，“逃户欠得更多。”
“神社收送亡供时，他算死人；庄里收税时，他又成了逃走的活人？”千鹤问。
宗兼淡淡看她：“神社的册，不是地头的册。”
两本册子不互认，死活便由收东西的人临时决定。需要供物时，喜平已经死了；需要秋税时，他又活过来。阿妙握着那截麻绳，指节白得像盐，却没有再跪。
他语气平淡，仿佛说的是潮来潮去。
佐平又抽出第二块札，上面刻的竟是阿妙自己的名字。名目是“寡妇代役”，同样六日，账期也在今年秋季。一个屋檐、一个篱门记号，却被写成了两户：死人欠一份，活着的遗属再欠一份。
“喜平死后，我家的船被庄里拖走了。”阿妙终于抬起头，“没有船，拿什么交两筐鱼？”
“船抵的是春欠。”佐平抢答，“秋欠另算。”
“他秋天已经不在人世。”
“所以由你补。”
三郎听不懂全部，只觉母亲抱得太紧，疼得挣了一下。宗兼扫过孩子，淡淡说道：“今日交不出鱼与役，屋、网架和陶器先入庄。阿妙去庄寨做工，做到旧欠销清为止。孩子可由族中收养。”
这不只是拿走两只筐。
失去屋和网，阿妙即使日后离开庄寨，也再没有独自养活三郎的东西。所谓做到欠债销清，账却可以每季继续长下去。
三郎抬头问母亲，父亲是不是回来了。孩子只听见众人一遍遍念喜平的名字，不懂为什么一个葬进空坟的人还能从木札里伸手拿走自家的屋。阿妙捂住他的嘴，眼泪却终于落在孩子发间。
助七猛地握紧木叉。
他的手腕还留着祭船绳索磨出的血痕。伊作按住木叉尾端，低声道：“他在等我们先动。”
十二人里有三张弓。两名弓手站在村道高处，一人已经搭箭，另两人藏在盐屋侧后。宗兼肯亲自上门，不是只为几筐鱼，而是要看祭船上逃下来的渔民究竟聚了多少人。
林昊向前半步：“别人的札呢？”
宗兼看了他一眼，示意继续挂出。
新太亡父的旧欠、久藏病死兄长的盐役、还有弥六的名字，都在竹杆上。弥六因欠粮才替矢上家持刀，死后欠账不但没有勾销，反而添了一笔“失械偿”。那把他没能带回去的短刀，也要由不在场的妻儿折粮赔付。
林昊看见弥六二字，胸口那股血腥气仿佛又翻了上来。
人活着时，欠税便要替宗兼杀人；人死在命令里，家属还要赔他遗失的刀。
“弥六奉谁的命来杀千鹤？”林昊问。
“他未能回来，谁知道是奉命，还是临阵逃亡？”宗兼微笑，“庄里只认兵具没有归库。”
助七再也忍不住：“我们都看见了！”
“逃离神祭的罪人，也能作证？”
一句话便把六个人的眼睛都从账册上抹掉了。
宗兼不是来讲理，而是掌握着什么话能被写进册子。户札、庄印、持刀家人，彼此替对方证明。渔民即使记得每一筐鱼去了哪里，只要没有被宗兼承认的收讫记号，明年照样可以再欠一次。
千鹤走出盐屋。
她没有穿完整祭服，肩上还包着箭伤，发间铜铃也已遗失。宗兼看见她，笑意终于淡了。
“神妻逃祭，神仓不开；因你一人，村中人人加负息怒供。”
“祭船本就要烧死人。”千鹤道，“神仓粮也被你从后门搬走。御岳没有向寡妇收税，是你在收。”
宗兼身后几名家人神色微变。老祭司与他争仓的事已经传开，可没人敢在人前如此说。
宗兼却只抬手指向盐灶：“私取海盐、私聚逃户、藏匿神妻。凭这三件，我现在便能封屋拿人。你们若想谈账，先把该交的拿出来。”
佐平上前踢翻一只空竹筒。几粒没有收净的粗盐从筒口滚出，在晚光里泛白。
宗兼弯腰捻起一粒，放到舌尖。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账目之外的神情。
不是惊讶，是贪心之前的计算。
盐色仍灰，苦味也重，却比旧盐砂直接刮下来的杂盐干净。更重要的是，三口废釜已经重新冒烟，屋外还多了几格他看不懂用途的浅池。
“把盐法和人都交给庄里。”宗兼擦净指尖，“今日这些户札，可以晚一日落刀。”
林昊看了看竹杆上的死人姓名，又看向阿妙。
她没有再跪，也没有开口求他。右手始终放在千鹤先前交给她的短刀旁，却没有拔出。
林昊拿起装着样盐的竹筒。
“她的税，”他说，“我替她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