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贝利亚的犹豫只持续了片刻。
因为他忽然发现,在这片无尽的虚无里,这个牵引是唯一存在的东西。如果没有它,他就只能继续漂浮在这里,永远地漂浮下去,直到意识彻底消散。
他选择了握住。
或者说,他选择了让自己朝那个方向靠过去。
然后,光出现了。
虚无的空间中,出现了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温吞的、黯淡的光。
贝利亚睁开了眼睛。
他先看到的是一片灰色的、混沌的背景,然后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双臂、双腿、躯干,都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双银色的手。
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副漆黑的、如同利爪的手。而是光洁的、修长的、带着淡淡金属光泽的银色手掌。
那是他原本的颜色。
“这……”
贝利亚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沙哑着,像是太久没有使用过的乐器。
他的手开始发抖。这双手掌让他想起了某个被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画面。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照在他的手背上,也是这样的颜色。
“我恢复了?”
他喃喃地问出声。
没有人回答。
贝利亚缓缓放下双手,开始在四周打量。他站在一片平坦的、看不出来材质的地面上,脚下没有影子,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墙壁。
像是所有时间和空间的夹缝,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但这里不是空的。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就站在他不远处,轮廓在混沌的光线中逐渐变得清晰。贝利亚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双臂微微抬起,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但当他看清那个身影时,防御的姿态僵在了半空中。
那是另一个贝利亚。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身影比他稍微高一点,站姿比他挺拔一些,胸膛微微挺起,不像他这样微微佝偻着脊背。那个身影的身上穿着一件鲜艳的红色披风,披风的边缘微微飘动,尽管这里根本没有任何风。
他身上的一切都证明,这是没有触摸过等离子火花塔、没有被驱逐、没有被黑暗吞噬的贝利亚。
是两个分叉路口的其中一条。
贝利亚盯着面前的自己,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而对面的那个贝利亚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眸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轻蔑,没有怜悯,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注视。
时间在这片空间里凝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贝利亚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现在的贝利亚更清亮一些,但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稳重的声线。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
他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像是要穿过面前这个满身沧桑的自己,看到更远的、更深处的东西。
“你会选择什么样的人生?”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贝利亚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盯着对面那个闪着光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比起这种幼稚的问题——”
贝利亚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歪了歪头,用一种审视俘虏或者骗子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对面那个银色的身影。
“我更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变得冷淡了一些,带着点审问的味道:“是这片空间的幻象?是我脑子里残留的某种执念?还是——奥特之王那个老东西搞出来的把戏?”
对面那个贝利亚没有回答。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依然直直地看着贝利亚。目光很平静,但也很灼热。
贝利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皱着眉挪开了视线。
“呵呵。”
他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意比刚才更深了一点。他放下手,重新看向对面那个自己,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能是自嘲,可能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疲惫,也可能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极为微弱的柔软。
“也许重来一次——”
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右手,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动作散漫得像是喝了酒在吹牛。
“我会先干掉雷布朗多星人。趁它还没钻进我脑子的时候,就把它掐死在宇宙的某个犄角旮旯里。”
他的语气很轻松。
但他掰第二根手指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
“然后回到光之国——去找健。”
他念出“健”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顿了一下。他用手指蹭了一下鼻尖:“去和他争一争奥特警备队大队长的职位。反正那家伙脑子一根筋,打起来未必是我的对手。”
他掰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再继续往下掰。
“说不定还能带几个学生,训练几个新兵蛋子。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斗,不是光之国现在那种软绵绵的花架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掰了三根手指的手掌,然后又抬起头,摊开双手,冲着对面的贝利亚耸了耸肩。
“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对面的贝利亚认真地听完了他的话。
从头到尾,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都没有移开过。他只是在听,连贝利亚自己都忘了上一次被人这样倾听是什么时候。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正准备开口说什么——
空间撕裂了。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力量降临了。
那种力量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它不是能量,不是重力,不是次元波动,不是贝利亚曾经面对过的任何形式的攻击或者压迫。
贝利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完全失去了控制,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的意识在巨大的压迫下剧烈地动荡,视野开始崩碎。另一个自己、那片灰色的空间、那微微飘动的披风边缘,全部像是被砸碎的镜子一样裂成了无数片。
最后一瞬间,他看到对面那个贝利亚张开了嘴,似乎还是想要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出来。
但他听不到了。
所有画面同时碎裂,所有声音同时消失。最后的瞬间,他看到对面那个贝利亚身上的光芒变得暗淡,身上出现了无数狰狞的伤口,仿佛之前挺拔的身形只是幻象,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
贝利亚坠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