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刚亮,整个京城的风,都悄悄变了。
靖王府彻夜灯火未熄,所有人都在为入宫请旨、筹备大婚忙前忙后。消息早已经顺着王府下人的口,一点点传了出去,转眼之间,满京城都知道,靖王是非苏晚卿不娶,三媒六聘,只等陛下赐婚。
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有人真心祝福,说二人历经风雨、终成眷属,乃是天作之合。
也有不少世家老臣、名门贵妇暗自非议,说到底还是苏晚卿出身太低、配不上堂堂靖王,就算今日得了王爷偏爱嫁入王府,来日新鲜劲儿一过,终究免不了后院纷争、新人进门。
毕竟这大靖的规矩,王公贵族、王侯将相,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姬妾成群?
哪怕如今再如何情根深种,等到年岁渐长、位高权重,为了绵延子嗣、为了朝堂权衡,纳妾收侧妃,从来都是理所应当、在所难免的事。
那些心里还暗自惦记靖王、心存妄想的世家小姐,更是私下偷偷嘀咕。
就算苏晚卿今日嫁过去占了正妃的位置又如何?
往后王爷新鲜褪去,还不是照样要迎旁人进门,平分恩宠,到时候还不是一样日日守着空房,独自落寞?
这些闲言碎语,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终究还是飘进了苏晚卿的耳朵里。
青禾气得脸都红了,回来愤愤不平地跟苏晚卿抱怨:“小姐!外面那些人也太过分了!王爷明明满心满眼只有您一个,她们偏偏就笃定王爷日后一定会纳妾,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苏晚卿手里揉着点心面团,指尖微微一顿,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其实这些话,她不是没有想过。
她身处的这个世道,男子三妻四妾天经地义,权贵王侯后院佳丽无数,更是常态。
哪怕萧玦此刻对她再好、承诺再真,可往后岁月漫长、世事难料。
他日朝堂拉拢、朝堂权衡、宗族施压、子嗣催促,无数身不由己的规矩压下来,他真的能一辈子,只有她一个人吗?
心底刚冒出来一点微弱的顾虑,连她自己都拼命压了下去。
她不愿去怀疑萧玦的真心,可世俗规矩、千年礼法,从来都不是一人之力,就能轻易撼动的。
傍晚时分,萧玦照旧忙完王府的事,准时来卿云轩找她。
一进门,他就敏锐察觉到,苏晚卿眉宇之间,藏着一丝淡淡的低落,没有往日见到他时的明媚笑意。
等铺子里客人散尽,四下无人,萧玦才轻声开口问她:“怎么了?今日一直闷闷不乐,可是谁又为难你了?”
苏晚卿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瞒着,轻声把外面流传的那些闲话,还有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缓缓说了出来。
“他们都说,王侯之家,从来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道理。
就算今日王爷待我独一无二,来日,终究还是免不了要纳妾、充盈后院、绵延子嗣。
这是规矩,也是宿命,从来没有人能例外。”
她声音很轻,没有质问,没有怨怼,只有藏在心底深处最深的不安。
萧玦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身那股铁血王爷的凛冽气场,骤然散开,周身温度仿佛都冷了几分。
他最在意的,就是她心底的委屈与不安。
旁人凭什么用世俗腐朽的规矩,来揣测、定义他的真心?
他一步上前,牢牢握住她的双肩,眼神无比认真、无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地开口。
“晚卿。
别人怎么做,旁人如何规矩,与我萧玦,毫无干系。
旁人三妻四妾、后院成群,那是旁人的选择,从来不是我要遵守的道理。”
他望着她的眼睛,许下这辈子最最重、最不容更改的诺言。
“我萧玦此生,娶妻,只娶你苏晚卿一人。
靖王府,从今往后,只有一位王妃,再无侧妃、再无姬妾、再无任何旁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此生,绝不纳妾,绝不另娶,绝不对第二个人动心,分毫都不会。”
苏晚卿猛地抬头,怔怔看向他,眼底满是震惊。
萧玦语气愈发坚定:
“世人说绵延子嗣为重、说宗室规矩难违、说朝堂权衡不得已。
在我眼里,全都不值一提。
子嗣,有则锦上添花,无则命里注定,我萧玦征战一生,护得住这万里山河,护得住这大靖天下,从来不需要靠妻妾联姻、靠儿孙满堂,来稳固权势、维系地位。
宗室施压也好,朝臣劝谏也罢,祖宗规矩也好,世俗眼光也罢。
谁敢逼我纳妾,谁敢劝我另娶,谁想用这些东西,逼迫你委屈退让。
那便是与我为敌。
就算是太后、陛下亲自开口,我也一样敢直言回绝,绝不退让半步。”
他活了二十余年,征战沙场,杀伐果断,从来只随心而动,从不为世俗规矩弯腰。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满院红颜、妻妾成群、儿孙绕膝。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你而已。
年少孤寂半生,刀光剑影里独自沉浮,遇见你之后,才知道什么是安稳,什么是心安,什么是家。
往后余生,晨起是你,暮落是你,岁岁年年,生生世世,眼里、心里、府里,只会有你一人。
除却苏晚卿,这世间其余所有女子,于我而言,不过是红粉骷髅,尘土一般,入不了眼,更入不了心。”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没有半点花言巧语,只有最斩钉截铁、破釜沉舟的决心。
苏晚卿站在原地,心口翻涌,鼻尖一酸,眼泪瞬间就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从未奢求过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在这个男尊女卑、妻妾成群的世道里,这本就是最遥不可及、最不切实际的奢望。
她从来只盼着,他待她长久一点、真心一点,便足矣。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萧玦为了她,连沿袭千百年的世俗规矩、王侯惯例,都愿意尽数打破,只为给她一份完完整整、独一无二、干干净净的真心。
见她落泪,萧玦瞬间慌了神,连忙伸手轻轻为她拭去眼泪,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满是心疼:“别哭,是我说的太重,吓到你了?”
苏晚卿用力摇头,伸手,主动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温暖的衣襟里,哽咽出声:
“没有……萧玦,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为了我,对抗全世界,打破所有世俗与规矩。
萧玦轻轻回抱住她,力道温柔而珍重:“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谢谢你,愿意来到我身边,愿意接纳满身风雨、一身杀伐的我。
此生有你一人,足矣,再无他求。”
就在二人相拥、互诉心意的这一刻,门外墙角,一道身影静静立着,将王爷方才这番惊天动地的誓言,一字不差,尽数听在了耳中。
是萧玦的心腹墨影。
他奉命前来禀报暗卫探查的消息,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听见王爷这般决绝的承诺。
堂堂铁血靖王,权倾朝野,却甘愿为一个女子,此生再不纳妾、再不另娶,一生一世唯有一人。
墨影心底满心震撼,随即,又深深为王爷感到欣慰。
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浴血拼杀,王爷终于得偿所愿,觅得良人,余生有归。
可转头,墨影心底,又涌上深深的忧虑。
王爷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必然会在朝堂、宗室之中掀起轩然大波,无数老臣定然会群起而攻之,大肆弹劾劝谏,阻力只会成倍增加。
更要命的是,暗处那些丞相余党、林若薇一众仇人,若是知晓王爷爱得如此至深、这般非她不可,定然会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地针对苏晚卿。
因为他们清楚,只要毁了苏晚卿,就等于彻底击溃了靖王。
爱意越深,软肋就越重。
暗处的深渊与刀刃,早已磨刀霍霍,此刻王爷爱得有多浓烈、有多决绝,来日敌人下手之时,就会有多狠毒、有多致命。
墨影不敢多打扰,悄然后退,转身离开,连夜加急布置,再增派三倍暗卫,二十四小时贴身守护,不敢有半分松懈。
小院之中,温情缱绻,岁月静好,两颗心彻底紧紧相依,许下此生唯一的约定。
可谁也不知道,今夜之后,王爷一生一世绝不纳妾的誓言,很快就会传遍整座京城。
有人动容、有人赞叹、有人羡慕,也有人妒火中烧、恨意滔天、彻底疯狂。
林若薇得知消息之后,最后的理智彻底崩塌。
她眼底再无一丝光亮,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
既然萧玦此生眼里心里,永远都只有苏晚卿一人,那她就算毁掉一切、玉石俱焚,也再没有任何念想与余地。
既然我得不到,那你们,谁也别想安稳圆满。
金銮大殿,三日为期。
我定要亲手,撕碎你们所有的海誓山盟,让你们这对情深意重的有情人,亲眼看着彼此,坠入地狱,永世不得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