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县人事局的办公室里,一台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的转着,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县组织部副部长老周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高强的档案,眉头紧皱。
他看了好几遍档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有点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没睡醒:汉东大学政法系优秀毕业生,连续三年专业第一,全国辩论赛冠军。
“小高同志,我再跟你确认一遍!”老周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你确定要去大石村,这是你自己的意愿吗?!”
“确定。”
“大石村可不是一般的地方!”
老周把档案往桌子上一放,语重心长的说道,“那地方穷偏乱,前两任驻村干部,一个干了三个月就申请调走,另一个……”
“直接跟村民干起来了,住了半个月的院。你一个名牌大学生,放着省城的好日子不过,非得去那受罪?!”
高强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讨论,笑了笑:“周部长,正是因为难,所以才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去治理!”
老周愣了愣,没想到高强能有这样的政治觉悟,叹了口气,最终,在审批表上签了字。
“行吧,既然上面有安排,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不过小高,到了那边,注意安全!”
周部长尤其在“注意安全”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下午两点,一辆白色的昌河面包车,在县道上颠簸着往前开。
说是县道,其实就是条铺了层碎石的土路,坑坑洼洼,一个大坑接着一个小坑。
开车的是乡政府的司机老马,驾龄二十年,但他这样的老司机到了这条路上,也是被颠的直骂娘!
高强坐在后座,屁股被颠的不断离开座位,脑袋有好几次都撞到了车顶。
“小高同志,坐稳了啊,前面那段路更烂!”老马扯着嗓子喊道。
高强往外看去,瞬间心凉了半截。
道路两旁全是荒草和旱地,偶尔能看见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墙上的白灰掉的七零八落。
电线杆歪歪斜斜,有几根干脆就是用木头棍子凑数的。
垃圾堆在路旁,苍蝇嗡嗡的乱飞,一阵风过来,塑料垫满天飘!
这就是九十年代穷困农村的现状。
没有电视上演的那种田园牧歌,而是一种真正的,非常现实的穷!
“马师傅,大石村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到了。这条路是去年才通的,以前连车都开不进去,全靠人扛驴驮!”
面包车哼哧哼哧的爬上一个土坡,然后猛的一个急刹。
“到了!”老马熄了火,“前面那条路太窄,车开不进去,你得走进去!”
高强点点头,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他拎着行李包,告别了老马之后,沿着一条窄的只能通过一人的泥路往村里走。
路两边都是半米多高的野草,中间混杂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杨树。
人还没走到村口,一阵吵嚷声就传了过来。
高强从声音里判断肯定有什么事发生,赶紧加快了脚步,去查看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围了七八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的油亮亮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的对着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汉子嚷嚷:
“李刚,你少给我在这耍赖!全村都交了就你们家不交?你当这个村是你家开的?”
穿灰夹克的男人叫王建国,大石村的村长,五十出头,在村里当了十几年的干部。
这个人,说不上坏,但是呢,绝对是个基层的老油条。
上面来什么政策他都接着,但绝对不会担事,典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旁边还站着一个黑脸的壮汉,是村支书赵铁柱。
这人四十来岁,退伍军人出身,脾气火爆,做事雷厉风行。但他有个毛病,动不动就拿“我是村支书”来压人,官威特别大。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正是李刚。
李刚三十出头,长相憨厚,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里干农活的。
他家的情况在村里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有几亩旱地,养了两头猪,不算最穷,但也绝对跟富裕沾不上边。日子平时过得紧巴巴的,一分一毛都要掰开两半花。
“王村长,你跟我算算这笔账!”
李刚把手里的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旁边的石碾子上。
“农业税我交了,三提五统我也交了!现在你又来收什么乡村道路建设费,水利维修费,教育附加费,这几项加起来,都顶得上我半年的收入了。让我拿什么交?卖血吗?”
王建国被呛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梗着脖子说:“这是乡里的政策,又不是我王建国自己要收的!上面拨下来的指标,全村一户都不能少!”
“乡里的政策?”李刚冷笑一声,“乡里的政策让你们把义务工折成钱来收?我去年出了十五个义务工,修了水渠,挖了鱼塘,凭啥今年还要再交钱?!”
赵铁柱这暴脾气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往前一步:“李刚!你少在这胡搅蛮缠!全村几十户人家都交了,就你特殊?你不交钱,村里的路谁来修?学校谁来盖?你孩子不上学了?”
“赵书记,你别拿孩子说事!”李刚的火气也上来了,“去年说收教育附加费盖学校,盖了吗?连块砖都没见着!钱去哪儿了?你给村里的大伙说清楚!”
这一句话,直接戳到了痛处。
旁边围观的几个村民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附和:
“就是就是,说好的学校呢?”
“我家交了两百多,啥也没看着啊……”
王建国赶紧出来打圆场:“这个资金的事,乡里统一安排,咱们村哪能做主?你们别瞎嚷嚷……”
“我不管!”李刚破罐子破摔,“今年的钱,我一分钱都不多交,要收可以,先把去年的账给大伙算清楚!”
赵铁柱一把拽住李刚的衣领:
“你小子是不是存心想找事?我告诉你,我是村支书,我说的话就是政策!
你今天不交,明天我就让人把你家猪牵走抵数!”
“你敢!”李刚一把甩开赵铁柱的手,双眼通红,“你牵我家的猪试试!大不了我上县里告你去!”
“你告,你去告!”赵铁柱也上火了,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王建国看事情不对,赶紧拉住赵铁柱,陪着笑脸劝:“老赵老赵,别动手别动手,都是乡里乡亲的。李刚,你也消消气,再想想,再想想啊……”
场面变得混乱不堪,有点遏制不住的势头。
就在这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了进来:
“猪牵走了不要紧,可要是把人逼急了,丢的就不是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