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冬梅。”
高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那股想玩梗的冲动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一本正经地问道:“哪个村的?今年多大?什么学历?”
“大石村的,今年二十。高中学历,高三那年……辍学的。”
说到辍学两个字的时候,马冬梅默默地低下了头。
“辍学?为什么?”高强问道。
马冬梅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似乎陷入了回忆:
“我从小没爹没娘,是村里的王老汉把我捡回去养大的。前两年老汉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学费交不起,就回来了。”
马冬梅一五一十地诉说着自己的经历,眼角有一丝湿润。
高强暗叹,大石村恐怕这样的事情不在少数,读书的好苗子都被耽误了。
“回来之后在干什么?!”
“教小孩。”马冬梅顿时来了自信,“村里不是有个小学嘛,一到三年级的娃娃,语文数学我都教。虽然只有十几个学生,但我教得可认真了!”
高强这才明白,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姑娘,其实已经是半个幼师了。
大石村只有一所小学,一到三年级挤在两间破瓦房里,连个像样的教室都没有。要想上初中和高中,得走二十多里地到大风镇上去。
天不亮就得出发,背着书包翻山越岭,走到学校天都大亮了。
孩子们累得在课堂上直打瞌睡,老师在上面讲,学生在下面点头,跟庙里的小和尚念经似的。
这也是高强铁了心要在大石村搞教育的初心。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修路、搞产业,能让村民的腰包鼓起来。但要想真正改变这个村子的根底,让下一代不再重复父辈的命运,只有教育。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这句话在94年,可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那是实打实的国策。
对于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那是唯一能翻身的路。
“马冬梅,”高强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从今天起,你就是大石村扫盲班的班主任!”
“负责教十几个年轻人的小学基础知识。语文、数学、英语,三本教材我来编。你按我的教案来授课,有没有问题?!”
马冬梅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高强:
“高……高支书,您让我当班主任?!”
“对。”高强点了点头,“你教过书,有经验。而且你自己就是高中学历,教小学绰绰有余。”
马冬梅听到这句话,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眼泪流了下来。
她辍学回来这两年,最怕的就是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教几个娃娃认字算数,然后嫁人、种地、老死在大石村。
可现在,高支书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重新站在了讲台上。
“高支书,我一定好好干!”她使劲儿点了点头。
“去吧,先把学生名单整理一下,明天正式开课。”
高强编教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大石村。
“啥?高支书亲自给娃娃们编课本?!”
“可不是嘛!语文数学英语,全是高支书一个字一个字手写的!”
“哎哟,人家可是汉东政法大学的高材生,那学问大着呢!”
“不行不行,高支书这么辛苦,咱得派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干活!”
村委会的几个老人一合计,当即拍板:派两个人去给高强做饭、洗衣、打扫屋子。
被选中的两个人,一个是马冬梅,一个是刘雯。
至于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两个姑娘嘛……
嘿,村民们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高支书今年二十,一表人才,有能力有担当,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村支书。这样的好后生,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难找。
要是这两个姑娘里,哪怕有一个能和高支书处上对象,那高支书不就彻底成了大石村的人了吗?!
这样的好干部,他们可不想失去。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变成自己人。
马冬梅和刘雯接到任务的时候,两个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马冬梅二话不说就应了,其实从第一次见到高强,她心里就有了那么点意思。
一个有担当、有能力、待人客气的年轻村官,谁看了不动心?!
更何况,高强还让她当了班主任。这份知遇之恩,她记在心里。
刘雯就不一样了。
她低着头,脸红得像煮熟的小龙虾,半天才“嗯”了一声。
她早就对高强有了心思,只是藏在心里最深处,从来不敢表露。
每次远远看见高强在村委会忙活,她就悄悄绕道走。
现在让她去照顾高强的饮食起居,她既紧张又期待,那点心思别人都看的出来!
第一天编教材,高强从早上八点开始,伏在案前整整写了一天。
语文课本相对好编,他本身就是政法系出身,古诗词、现代文、写作基础,这些内容信手拈来。
到下午四点,一本薄薄的小学语文教材就编完了。
但数学就麻烦了。
数学讲究的是准确性和逻辑性,每一个公式、每一道例题都不能出错。高强反复推敲,改了又改,一个下午才编了不到一半。
到了傍晚六点多,他的肚子已经叫得跟打雷似的了。
正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马冬梅端着一个搪瓷盘子走了进来,盘子上盖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揭开一看。
西红柿炒鸡蛋!
上面还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油汪汪的,热气腾腾,旁边还配了两个大白馒头。
“高支书,忙了一天了,先吃饭吧。”马冬梅把盘子放在桌上,笑盈盈地说道。
高强确实饿坏了,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吃。三下五除二就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
马冬梅站在一旁,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透着一丝幸福的神色。
“高支书……”
“嗯?”
“要是……能一辈子给你做饭,那该多好啊……”
“你说啥?!”
“我说……”马冬梅的脸唰地红了,赶紧转身,“我说您慢慢吃,碗我待会儿来收!”
说完就跑了。
高强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这姑娘说啥呢?没听清……算了,继续编数学!”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埋头苦干。
完全没注意到,门口那棵老槐树后面,还有一个身影默默站了很久。
刘雯。
她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本来是打算给高强送来的。可看到马冬梅先进去了,她就停在了外面。
听着屋里传来的说话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咬了咬嘴唇,悄悄退了回去。
当天晚上。
村委会后院的井台旁,两个姑娘不期而遇。
刘雯正在打水洗脸,马冬梅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过来。
月光下,两个人四目相对。
马冬梅先开了口:“刘雯,我知道你也喜欢高支书。”
刘雯被戳破心思,手一抖,水瓢“咣当”掉进了井里。
马冬梅把盆放下,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
“但我不会让的。高支书这个人,我一定要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