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凤眼圈通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痛苦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从高强推开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从心底里无比信赖眼前这个年轻的镇长。
或许是他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正气,又或许是他刚才的那句“天塌下来我顶着”,让这个在底层挣扎了太久的女孩,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高小凤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听完高小凤的哭诉,高强猛地一拍桌子,眼神里满是怒火:
“董一平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早晚有一天,老子要亲手把他送进去吃花生米!”
但高强毕竟不是刚出茅庐的愣头青,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90年代的司法环境下,想办董一平这种老狐狸,难度不亚于虎口拔牙。
为啥?!因为定罪讲究的是证据链!
这年头,老百姓法律意识薄弱,农村女孩受了欺负,往往觉得丢人,不敢及时报案,更不懂得保护现场。
等鼓起勇气说出来的时候,身上的伤痕早就消退了,衣服洗了,那什么生物检材更是连影都没了。
没有物证,没有旁证,没有目击者,这就形成了最让办案人员头疼的一对一口供局面。
高小凤说被糟蹋了,董一平只要咬死不认,或者反咬一口说是谈恋爱自愿的,法院根本没法排除合理怀疑。
疑罪从无啊同志们!最后大概率只能判无罪释放。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90年代,那些轰动全国的大案要案反而容易集中力量破获,而这种发生在基层的小案子,有时候却只能无疾而终。
这真不是警察叔叔不作为,而是时代的局限性摆在那儿。
“小凤,你受的委屈,我记在心里了。”
高强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你放心,明着定不了他的罪,我高强有的是其他办法扒下他这层皮!
不过现在大风镇正处于经济发展的关键期,不宜大动干戈,咱们得先稳住局面,把水产厂这个烂摊子救活,再慢慢跟他算总账!”
高小凤抹了抹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了,”高强话锋一转,“你刚才在厂里说,有办法避免这种食品安全事故再次发生,具体是什么意思?!”
高小凤平复了一下心情,条理清晰地说道:
“高镇长,咱们水产厂的设备虽然老旧了点,但只要按规矩操作,总不至于在风口浪尖上跳舞。这次出大事故,归根结底是鱼的来源不对!
董一平为了压低私吞成本,私自收受那些死鱼,病鱼,甚至是不合格的劣质鱼进行加工,这才酿成了大祸!
而在咱们金山县,水质最好,最负盛名的鱼类养殖地,就是我们高家村的那片大湖泊。”
高小凤眼中闪过一丝愤恨:“董一平一直觊觎我们村的鱼塘,曾多次游说村长想把鱼塘承包权弄到手。但那片鱼塘是我们高家村全村老小的命根子,村长死活没答应卖给他!”
高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董一平一个做海鱼罐头的,非要收购一个养青鱼,草鱼的淡水鱼塘?!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透着股邪性!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老小子肚子里肯定憋着坏水!
“走!带我去高家村看看!”高强站起身说道。
安抚好高小凤的情绪后,高强带着她,坐着桑塔纳,一路颠簸着朝高家村驶去。
高家村地理位置不错,背靠着一片广阔的天然湖泊。
这里的老百姓祖祖辈辈靠着打渔,养殖为生。
前些年靠着水里捞食,不少村民脱了贫,盖起了砖瓦房。
但这几年,行情突然变了。
那些二道贩子,鱼霸们联合起来压价,收鱼的价格低得令人发指。
村民们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干一年,到头来兜里只能落下个一两百块钱,连给娃娃交学费都紧巴巴。
车子刚在村口停下,高强就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朝他们走来。
“爹!”高小凤喊了一声。
这汉子正是高小凤的父亲,高启盛。
高启盛是个老实巴交的渔民,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为人勤快,家里的日子在村里算过得去。
因为董一平的水产厂在金山县算是个中小企业,高启盛不忍心两个如花似玉的闺女跟着自己一辈子在泥水里刨食,便托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把她们送进了水产厂当工人,指望她们能跳出农门。
谁能想到,这竟然是把女儿推进了火坑!
“镇……镇长好!”
高启盛在裤腿上擦了擦捞鱼的手,眼神里透着底层百姓面看见大官时的那种敬畏和惶恐。
“高大哥,别客气,叫我小高就行。”
高强亲切地握住高启盛粗糙的大手,没有半点官架子。
听到镇里的一把手来村子视察,这可是高家村破天荒的头一遭!
那些平时连镇长长啥样都没见过的村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渔网和锄头,乌泱泱地围在了高小凤家门口,里三层外三层,跟看大熊猫似的看着高强。
人群中,一个穿着旧夹克,夹着根大前门香烟的干瘦老头挤了进来。
“高镇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我是咱们高家村的村长,高开放。”老头笑眯眯地递上一根烟。
高强摆摆手拒绝了香烟,直奔主题:
“高村长,你们村守着这么大一片好水域,搞渔产养殖,怎么我看大家伙儿的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高开放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长叹了一口气,愤愤不平地骂道:
“镇长有所不知啊!现在那些黑心鱼贩子,心比煤炭还黑!收鱼的价格压得极其离谱,我们基本上是赔本赚吆喝。
村民们想了很多法子,甚至想自己去县城摆摊,可没车没门路,鱼还没拉到地方就臭了!”
现在,只有水产厂的厂长董一平,天天跑来游说,说要收购我们的鱼塘承包权。
但他只肯先付一点点押金,说是要根据以后的产量和销售情况,再慢慢支付后续的钱!”
高强冷笑一声:“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拿你们高家村当三岁小孩哄呢?”
“谁说不是呢!”高开放将烟头扔在地上,使劲碾了一下。
“拿我们当傻子玩啊!但是镇长,村里有些短视的人,瞅着那几千块钱的押金就动了心思,天天来村委会闹。
这鱼塘可是村集体的财产,我这村长的压力现在比山还大啊!”
高开放满脸疑惑地补充道:“而且有个事儿我一直想不通。我们鱼塘养的都是青鱼、草鱼这些淡水鱼,刺多肉柴,对于他们做海鲜罐头的厂子来说,根本不适合!
我不明白,董一平费这么大劲,非要收购我们这破鱼塘到底图个啥?!”
高强闻言,心中吐槽:亏你还是个村长,这都想不明白!
图个啥?!图你们村的地皮,图拿你们的鱼塘去套国家的农业补贴!
不过这话高强没明说出来,他看着周围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村民:
“乡亲们!我高强今天来,不是来给大家画大饼、说空话的,我是来真金白银帮大家解决困难的!
你们可能对我这个新来的镇长不太了解,觉得我年轻不靠谱。没关系,你们去打听打听隔壁大石村现在的经济发展,就知道我高强说话算不算数!”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戴着草帽的汉子突然激动地喊了起来:
“我知道大石村!我有个表姑嫁在那边!我听说他们村最近搞什么温泉开发,有个姓蔡的大老板去那投了巨资!
现在村里人光是在工地上干活,每天就能挣个十几块钱,年底听说还有很大的分红!那日子过得,红火的咧!天天能吃上白面馒头,大鱼大肉!”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90年代的农村,一天十几块钱的现钱,那简直是天文数字!年底还有分红?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村民们再看向高强时,眼神全都变了,从不屑变成了崇拜!这位镇长对他们高家村来说,简直就是财神爷,活菩萨!
“高镇长!我们信您!”
“镇长,您说咋办就咋办!我们全村老小都听您的!”
“只要能让我们挣着钱,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群情激奋,士气可用!
高强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随后抛出了他的核心观点:
“乡亲们,你们目前的问题,根本不是养殖技术不行,也不是鱼养得不好!你们是被那些二道贩子卡住了脖子,受限于销售渠道!”
一个老渔民忍不住反问:“高镇长,我们不卖给鱼贩子,那鱼卖给谁去?总不能自己吃吧?”
高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掷地有声地说道:
“当然是卖给城里那些大饭店、大宾馆,卖给城里的那些有钱人!
所以,你们现在要解决的根本不是怎么养鱼,而是运输和统一收购的问题!”
“这两个问题,”高强拍了拍胸脯,目光扫过全场,“我高强,帮你们解决!”
话音刚落,全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高强此时心里在盘算着一盘大棋。
帮高家村卖鱼只是第一步,他要通过高家村的鱼塘,布下一个天罗地网,让董一平那个老狐狸,自己乖乖地把脖子伸进绞索里!
至于怎么把高家村的鱼运进城,怎么绕过那些地头蛇鱼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