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是何年?”
……
武德五年秋天,长安冷得邪乎。
张老四蹲在秦王府门口,捧着个粗瓷碗焐手,热茶冒起来的白气糊了他一脸。
他眯缝着眼往台阶底下瞅,那儿好像站着个人。
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一件青衫洗得都透亮了,风一刮袍子直晃荡。
得,又来一个。
张老四都懒得数这是这个月第几个了。
自打李世民在浅水原打了那场漂亮仗,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投帖子,有揣着荐书的,有空着手就敢来的,都觉得自己肚子里有货,都想到秦王跟前露个脸。
这些人也不想想,秦王府的门是那么好进的?
“等着。”
他撂下这俩字,缩回门房里头,又给自己续了碗茶。
炭盆烧得正旺,暖得人不想动弹。
他寻思着,晾外头那小伙半个时辰,那小身板扛不住,自个儿就走了。
直到半个时辰过去了。
张老四一探头,发现人还在那儿杵着。
风把他袍子角吹得翻过来翻过去,人倒是站得稳稳当当,就那么安安静静抬头看着门上那块匾。
匾有啥好看的?来了这么久,头一回碰见盯着匾看的。
张老四搞不懂,也懒得搞懂。
他接过荐书,迈着步子慢悠悠进去通报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偏厅的门总算开了。
进来那人陈望不认识。
黑脸,络腮胡,膀大腰圆,走路带风,靴子踩在砖地上咚咚响。
这人往他面前一站,跟一堵墙似的,把他跟窗户那边透进来的光全挡住了。
赵延昌。秦王府的护军统领。
这人带兵是把好手,就是有个毛病——烦书生。
他觉得这帮读书的就会耍嘴皮子,上了战场腿肚子都打哆嗦。
“就是你?”赵延昌上下扫了他两眼,连坐都没坐,“递荐书想投秦王?”
“正是。”
“会啥?”
陈望想了想,说:“兵书看过一些,拳脚倒是也练过几天。”
赵延昌噗嗤一声笑了,嗓门大得屋里嗡嗡的。
“就你?还拳脚?”他伸手指头在陈望肩膀上戳了一下,“你这身板,风大点都能给你刮跑了。听哥一句劝,去东市账房找个活儿,比在这儿站着强。”
“秦王府里不养闲人。”他转身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刀,“还有,秦王殿下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见的。”
陈望有些无语,心里一万头草泥马飞过。
偏厅里头就剩陈望一个人。
“少年郎?”
陈望转过头,原来是王府管事在后头叫他,说话比刚才那位客气不少。
老头领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拿眼角的旁光看他。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他在王府当了十来年差,来投效的人见多了。
像是世家的、寒门的、行伍的,可以说啥样的都见过。
这帮人进秦王府的时候,脸上都写着同一样东西:紧张。有的藏得好,有的藏不好,但都有。
而这少年身上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往那儿走着的悠然劲跟花花公子逛青楼似的,自在得不像话。
老头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没说什么,一边走一边小声提醒:“殿下今天在朝上跟东宫的人闹了点不痛快,回来脸色不大好,你自己待会儿说话留点神。”
陈望点了点头:“多谢。”
书房到了。
陈望进去的时候,里面就一个人。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没戴冠,头发随便拢在脑后,穿件玄色的袍子,正低头看着军报,眉头微微拧着,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沿,不快不慢,挺有节奏。
他进门的时候脚底下的动静已经放得很轻了,但那人还是在他掀帘子的同一瞬间抬起头。
四目相对那一瞬间,陈望脑子里那些画像、电视剧、纪录片,哗啦啦过了一遍,又全都没了。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果不其然。
“坐吧。”李世民指了指对面,“哪儿人?”
“晋阳。”
“晋阳?”李世民念了一遍这个地名,忽然问,“刘武周在晋阳起兵那年,你多大?”
陈望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拉家常,他的来历经不起细查,李世民这是在探他的底。
“十一岁。”
李世民紧盯着他:“晋阳城破,刘武周屠城三天。你怎么活下来的?”
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这问题怎么答都是死。
说逃出来的?好,住哪个坊?走哪条道?守城的是谁?随便挑一个往下问,两句话就能把他问漏了。
当着李世民的面撒谎,那不是找不痛快吗。
陈望没往坑里跳。
“殿下。”他抬起眼,看着李世民,“城破那几天的事,我不愿意说。”
他顿了一下。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河东那一仗,刘武周的粮道是从介休走的。”
李世民敲桌子的手指头停了。
河东之战是他亲自打的,刘武周的粮道布置,仗一打完他就下令封存,知道这事的人拢共不超过五个。
“接着说。”李世民脸上啥也看不出来。
“刘武周的粮草分两路,明面上走介休官道,那是做给外人看的,真粮草走的是雀鼠谷那条小路,宋金刚的亲兵押运。殿下当时要是只盯着介休那条线,就中了他的套了。”
李世民把军报放下,就这么看着陈望,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谁跟你说的?”
“自己翻旧战报推的。”
这话说出来陈望自己都不信,翻战报就能推出雀鼠谷?那秦王府养的那帮斥候全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李世民没再往下问。
不是信了,是他已经决定换个角度来看这人了。
雀鼠谷的事,拢共五个人知道。这孩子能说出来,要么真是个百年不遇的奇才,要么他背后有别的事。
哪种都值得先留着。
“河北那边,你怎么看?”李世民忽然转了话题,转得挺突然。
陈望沉默了一会儿,史书上记得明明白白,他是在掂量说多少。
说得太深太准,就不像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说得太浅了,又怕过不了今天这关。
“殿下问的是刘黑闼?”陈望试探性地问道。
“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