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震响。
蘸满膏油的火箭从西城墙头飞落,直奔最前方那排民宅。
吕布方天画戟一挑,戟风将火箭荡偏数丈。箭矢钉进青石缝,流火仍沿地面迅速爬向路旁陶瓮。
“沙袋!”
刘策一声令下,两名白袍军同时掷出麻袋。黄沙轰然盖落,将火头死死压住。
西城高楼上随即响起狞笑。
百余名百姓被绳索串在街心,身后是飞熊军长矛,左右屋檐下全摆着松脂与膏油。更远处,第二排弓手已经蘸油点火。
斥候又在此时冲到近前。
“牛辅前锋距城不足四十里!”
“请主公定夺,是先攻西城,还是出城迎敌?”陈到沉声问道。
“谁说只能选一头?”
刘策目光掠过街巷与城墙。
“八门紧闭,各留原守卒守绞盘,白袍校尉持诏巡查。城外斥候盯住牛辅,不准接战,只报旗号、人数和行军方向。”
“我们先把百姓救出来,再夺四门。牛辅若敢来,就让他撞一座已经握成拳头的洛阳!”
“张辽,带轻骑封住西城三条横街,见纵火车只断挽索,不得冲进人群。高顺把湿毡全调来,先搭救人的盾廊。吕布压在中路,替我盯死城头火弩,箭落哪处,你便去截哪处。”
吕布把画戟往肩上一扛:“让某替水桶挡箭,你倒真敢用人。”
“挡得住千军的人,更该挡住射向百姓的一箭。”
吕布怔了一瞬,随即冷哼:“这话还算入耳。”
军令传下,原本慌乱的守军顿时各归其位。
可貂蝉没有看城墙上的弓手。
她蹲在火箭落处,用木片挑起一点尚未燃尽的油,又抬头望向街角。
“公子,他们摆的不是一处火阵。”
“油从西边高处沿排水沟往东淌。每隔一坊都埋了引火绳,只要最西头烧起来,火便会顺沟钻过里门。我们就算救下眼前的人,后面几坊仍会同时起火。”
刘策眼神一寒。
李儒真正要的不是拿百姓挡一轮冲锋,而是把整片西城连成一根火捻。
貂蝉已经翻开城防簿,指尖依次点过三处墨记。
“西城各里大多有公井,大户院中另有私井。水不能直接泼膏油,却能浸湿麻毡、门板和屋顶。里墙本可隔火,只要拆掉跨墙棚架、堵死排水沟,火就窜不过去。”
“给我两百军士,再请里老、井户和木匠来。我来断这条火线。”
刘策看着她:“西城最危险。”
“正因危险,我才更清楚该做什么。”貂蝉迎着他的目光,“我不是跟在你身后等人来救的。”
“好。”
刘策没有多劝,只把自己的护腕解下,扣在她腕上。
“陈到带五十白袍护她,余下人按她调度。”
貂蝉立刻让人敲响里门铜锣。
“每口井排两列人,一列传满桶,一列传空桶!井水只浸麻毡和草席,不许往油沟里倒!”
“木匠拆连檐,瓦匠搬沙土。各里只开东门疏散,西门封住,老人孩子先走,谁也不许逆行!”
东汉洛阳的里坊并非座座高墙,却多以矮墙、巷门分隔。平日是夜禁与治安的界线,此刻却成了天然的隔火带。
城中水井也并非都归官署。公井供一里共用,私井则藏在豪宅院内。若等主人开门,火早已烧过两条巷。貂蝉索性让尚书吏随队登记,先破门取水,井绳、水桶损坏多少全部写明,日后由太仓折粮补偿。
几户原本死守院门的大族见凭据写得清楚,反而主动搬出辘轳和大瓮。百姓不再争井,一桶水也没有耗在互相推搡上。
百姓起初仍在乱跑。貂蝉让太仓吏把每里名册挂在门边,出去一户便划一户;又命妇人给老人和孩子系上不同颜色布条,走散后送往对应里口。
看得见去处,人心便不再乱。
水桶沿人墙飞快传递,浸透的麻毡覆盖屋脊。木匠挥斧斩断横跨巷墙的棚梁,军士把沙土一袋袋压进沟渠。
一条条可能蔓延的火路,被硬生生截断。
偏在此时,一支火箭越过吕布戟锋,扎进西南角的草料棚。烈焰“轰”地窜起,棚后还有十几户尚未来得及撤出。
貂蝉没有让人扑向火头,反而举起黄旗:“拆东墙,封西沟!屋里的人从东巷走,水队只浸两侧屋顶!”
张辽带骑兵撞断棚外木栅,高顺的盾卒顶着落焰打开一条路。两名老妇、一名腿伤木匠和七个孩子从烟里冲出,最后一人刚过巷口,整座草棚便塌了下去。
火烧掉一座棚,却没能咬住下一间屋。
貂蝉这才放下黄旗,掌心已被旗杆磨出一道血痕。
【民心响应人数:六千四百九十七。】
【特殊协同“军民共守”已触发。】
【西城火势蔓延速度下降百分之六十。】
就在此时,四名推着水车的男子挤向最近的公井。
“让开!奉刘将军之命,往井里灌水防火!”
貂蝉只看了一眼便道:“拿下!”
白袍军把四人按倒,从车底搜出六只膏油囊。
陈到问:“姑娘如何看出的?”
“真正来救火的人,鞋底都沾着西边油沟里的黑泥。他们的鞋太干净。”
貂蝉又指向其中一人的手:“而且虎口有硬茧,是握刀的,不是推车的。”
那人猛地挣扎,牙缝里咬出半声尖哨。
西侧巷中,十几名伪装成百姓的死士同时掏出火折子,扑向埋在墙根的引火绳。
陈到早已张弓。
箭如连珠,最前方三人应声栽倒。白袍军从两侧屋顶跃下,短兵相接,不到片刻便将余人尽数制住。
刘策亲自沿油沟向西推进,霸王体魄爆发,一脚踹翻压在沟口的石槽。藏在槽下的麻绳浸满膏油,足有手腕粗细,一直通往人质火阵。
“斩断!”
刀光落下,火捻断成数截。沙土随即灌满沟渠。
城头接连射出十余支火箭。它们有的落进空巷,有的钉上湿毡,有的刚碰到油沟便被沙土闷灭。
李儒布下的连环火线,第一次失去了作用。
被绑在街心的百姓也看见了这一幕。有人不再哭喊,反而用肩膀顶住身边老者,拼命站稳。
【纵火链已切断:七处。】
【西城大火风险由“必然爆发”降为“可控”。】
刘策提槊望向前方。
“火路已断。下一步,救人,夺门!”
身后忽然传来铁链摩擦声。
一直沉默的华雄把那碗早已凉透的粟饭放到地上,站起身来。
“刘策,替我解开。”
陈到枪锋立刻抵住他的胸口。
华雄却只盯着西城阵前那些被飞熊军拿刀逼住的凉州败兵。
“董卓把他们留在火里等死。可他们不是柴。”
“给我一面董字旗,让我走到阵前。”
他抬起戴着镣铐的双手,一字一句道:
“我去让他们把刀,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