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八百骑已经自伊阙方向南出,转入通往梁县的支路。
刘策带陈到三百白袍在前,张辽领并州轻骑护住侧翼。徐荣与两百旧部走在最前方,他们熟悉伊洛以南的董军旧驿路,每到岔口,先查马粪、蹄印和被折断的草茎,再让大队通过。
貂蝉没有留在后方。她带着粮册随第二段粮车南下,既要核孙坚实兵,也要亲眼看第一批兑粮凭有没有落进真仓、真营。
正午时,梁县阳人聚外的孙字大纛终于出现在丘陵之间。
营门一开,一员红巾赤甲的将军大步迎出。他不披华服,臂甲上还留着前日交战的缺口,身后程普、黄盖诸将个个按刀而立。
“破虏将军孙坚,见过天使。”
他依礼向节杖一拜,起身后却先走到貂蝉面前,抱拳道:“三百二十斛粮,救的是我营中七千余条性命。孙某记姑娘这份情。”
“将军报了实兵,朝廷才敢照实发粮。”貂蝉把割验过的右契还给公仇称,“粮是汉军应得的,不是我给的人情。下一批仍照军册发,伤卒多领半份,不许亲卫先取。”
孙坚看了她一眼,郑重点头:“公仇称,照办。”
一旁的徐荣忽然上前,将无羽短箭放到案上。
孙坚诸将脸色立刻变了。程普冷声道:“昔日董卓麾下的大将,如今来教我们何处有伏兵?”
徐荣没有辩解,只道:“我昨日为董卓领军,今日奉天子诏受刘将军军法。你不必信我这个人,先验我说的话。”
他在地上画出梁县北面的两道丘脊。
“凉州骑设伏,常先断三顿粮,不急着杀人。等敌军饥疲南退,前队过窄口,便用空车、滚木截道;骑兵不撞最硬的前军,只冲中段辎重。后军一乱,前军回救,整条长阵便会自己折断。”
孙坚目光一凝。
这几日敌军连败两阵,昨夜更弃下一座空营。营里灶灰已冷,北去大路上也有杂乱蹄印,看上去正向洛阳收缩。他本打算今日拔营追击,若粮仍不到,便先退回鲁阳整军。
无论追还是退,都像有人替他挑好的路。
“斥候怎么说?”刘策问。
孙坚把三支木牍排开。
第一支斥候只探到空营,没有越过北坡;第二支看见百余蹄印向东,却没看清是战马还是驮马;第三支至今未归。
证据不足,徐荣说的仍只是一种可能。
刘策心念一动,刚得的“军势沙盘”在识海中铺开。
山川并未凭空变得透明。孙坚交出的军籍、貂蝉核过的粮点、徐荣画出的旧驿和斥候亲眼见过的蹄印逐一落在沙盘上。未有消息的北坡与东沟仍罩着灰雾,敌军数目、主将所在全是空白。
【已录入:真实军籍、四处粮点、三条可行道路。】
【敌军实数与伏兵位置未知。】
【军势沙盘只作兵势推演,不代替斥候。】
刘策先把孙坚军按原计划向南拖动。
沙盘上的七千兵马很快拉成三里长阵。前队过窄口时,后队仍在梁县营外;只需三百骑从东沟杀出,便能将辎重与伤卒截开。若北坡另有伏兵,孙军前后不能相顾,败势立现。
他又将粮车补入孙坚营中。
原本被饥饿逼出的退路消失,沙盘便多出两种选择:固守待探,或以小队引伏、主力反包。结果随已知条件而变,并没有替他指出哪一片灰雾里藏着人。
“先把灰处看清。”刘策道。
陈到挑二十名白袍,换上割破的运粮衣,从西侧坡脚摸向空营;张辽只带五十骑,故意沿东沟外缘扬尘,却在转弯后弃马入林。
孙坚也派程普领熟悉本地的兵卒,从猎户小径攀上北坡。
一个时辰后,东沟先响起短促刀鸣。
三名藏在林后的敌骑扑向张辽留下的空马。张辽从树后暴起,长刀削断第一人的马缰,肩背撞进第二人怀中。并州骑卒随即合围,只用了十余息便擒下两人,第三人却毫不恋战,纵马跃过干沟逃走。
张辽没有追。他掀开俘虏鞍鞯,里面藏着两日豆料和一面折起的胡字小旗。
“不是溃兵。”他把旗扔在地图上,“溃兵不会给战马备足豆料,更不会守着一条没有粮的沟。”
陈到也从空营带回一捆新削的车轴。营中灶灰虽冷,车轴木茬却还是白的,尺寸正好能卡住南退的窄道。程普则在北坡背阴处发现数百匹战马留下的粪迹,上面盖了薄土,最早不过两日。
三处实证补入沙盘,灰雾才向后退开。
伏兵究竟有多少仍不知道,但东沟、北坡与窄道已经连成一只口袋。主将所用的胡字小旗,也指向董卓留在南线的胡轸。
孙坚盯着那条本该南退的道路,忽然笑了。
“好一个断粮诱退。若朝廷粮晚来半日,我七千人已经把后背送进他刀下。”
他又看向徐荣:“这一阵,孙某暂且信你。”
“别急着谢。”徐荣指向地图更东面,“胡轸不是死人。他的探骑逃了一个,知道我们已查东沟,也一定看得见你营中重新起灶。原来的伏法失效,他会换。”
话音刚落,帐外战鼓骤响。
一名浑身是血的商队护卫冲进营门:“南驿遇袭!数百敌骑不劫车,先烧兑粮券与驿中马匹。第二段粮队被截在河滩!”
几乎同时,梁县北坡也升起三道黑烟。
程普冲出帐外,只见方才还寂静的空营后竖起成排董字旗。号角沿丘脊一层层压下,敌军没有等孙坚退,反而主动逼向梁县营门。
胡轸留下伏兵牵住孙坚,又把精骑绕向粮道。若刘策分兵救粮,梁县正面便会变薄;若全军守营,刚接上的分段转运会被重新掐断。
系统沙盘猛地一震,原先两种推演同时碎裂。
【新情报已录入:南驿遇袭、北坡敌军现身。】
【敌军部署发生变化,请重新推演。】
张辽提刀起身:“主公,救粮还是先打北坡?”
刘策望着一南一北两股狼烟,手掌重重按在梁县与南驿之间的旧山道上。
“胡轸肯从暗处出来,便不是让我们二选一。”
“传令全军,孙将军正面压住北坡,陈到随我穿旧道。张辽,你去救粮,却别只救粮车。”
他抬眼看向营外奔来的骑影。
“咬住胡轸绕后的精骑,下一仗,我们连伏兵带粮道一起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