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屋的咳嗽声在一个雪夜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没气的。
夜里女隔离屋里的人各自蜷在炕上咳嗽的咳嗽、睡的睡,那妇人的咳声比平时小了一些,有人听见了但没在意,以为她是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刘寡妇端着粥碗掀开布帘进去,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粥碗放在炕沿上轻轻推了推她。
那妇人没有动。
她侧躺着面朝墙,身子蜷成一团,一只手搭在胸口上,另一只手收在下巴底下,像是睡着了一样。
刘寡妇推了两下,又推了两下,然后停住了,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妇人的脸颊,凉的,硬邦邦的,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已经冻僵。
刘寡妇端着粥碗走出来的时候,粥还是满的,碗沿没有沾着,她把粥碗放在隔离屋门口的雪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村公所柴房门口敲了敲门框。
陈四九从干草堆里坐起来,棉袄搭在肩膀上还没穿好,看见刘寡妇站在门口的那张脸,他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披上棉袄跟着她走到隔离屋门口那个布帘子掀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那妇人安安静静地蜷在炕角,跟活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只是整个人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小、格外薄,像一件叠好了放着的旧衣裳。
她的男人是午后得到消息的。
他姓丁,四十出头,瘦得颧骨凸着,两条胳膊垂在身侧的时候手指头微微蜷着。
他在男隔离屋里听到消息之后没有哭,没有喊,只是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布帘子掀了一条缝,隔着门缝往对面女隔离屋看了一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布帘子转身坐回炕沿上。
埋了吧。”他说。
陈四九站在隔离屋之间的过道里。
雪地反着灰白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听着那两个字从布帘子后面传出来,想了很久,走到男隔离屋门口,隔着布帘子开口了。
丁大哥,不能埋。”
布帘子里面安静了一瞬。
姓丁的男人声音传出来,闷闷的:为什么?”
冻土两尺厚,挖下去至少三天,三天,她放在哪儿?放在隔离屋里,活人跟她一块儿待着。谁能保证不传染?”
陈四九顿了一下,她病得最重,身上带着的东西别人扛不住,让她留在屋里三天,屋里的人还得死。”
“就是埋了,如果化了,明年这病再冒出来呢。”
布帘子掀开了。
姓丁的男人站在门口,那张瘦削的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眼窝凹着,颧骨凸着,嘴唇干裂出一道一道的口子,他没有看陈四九,只是看着隔离屋对面那扇紧闭的布帘子。
那你什么意思?”
烧。”
这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周围忽然静了,晒谷场上原本在走动的人脚步停住了,蹲在地窝子门口烤火的人抬起了头,在村公所门口洒石灰的二牛手里的一把石灰停在半空没撒下去。
所有人都在看着陈四九。
然后人群炸了。
烧?”一个流民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嗓门又粗又响,那是人,你烧人?”
入土为安,祖宗的规矩,你凭什么烧。一个老妇人从地窝子门口站起来,两只手拍着大腿,声音尖利,
她从北边逃过来,一路上没吃上几顿饱饭,到了你这儿病死了,你连个全尸都不给她留?”
我婆娘活着的时候天天喝稀粥,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就烧了?”一个中年人蹲在雪地里,两手抱着头,声音又闷又哑,像是从胸腔最底下顶上来的。
陈四九站在人群中间。
他没有退,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那块棉布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棉布在冬天的冷空气里一呼一吸地起伏着,他跟人群之间隔着一道呼吸的距离。
冻土两尺厚。”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让周围的人听清了,挖下去三天,这三天里她放在哪儿?放着不埋,屋里的人跟她待在一起,谁能保证不再传染?谁有这个胆量,站出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但还是有人喊了一句:那也不能烧,这是祖宗的规矩,人死了就得入土。
陈四九转头看向那个喊话的方向,是一个流民老汉,蹲在人群外围的雪地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烟没点上。
规矩是给活人定的。”陈四九说,烧了灰,春天下葬,不烧,这屋里的人还得再死几个,你们自己选。”
他的话说完以后,人群没有再立刻炸开,有人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雪,有人把目光从陈四九身上移开去看远处的山脊线。
那根旱烟杆在老汉手里转了两圈,最终被搁在了膝盖上。
姓丁的男人站在隔离屋门口,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他站了很久,久到他面前那片雪地被他脚底下渗出的热气化了一层薄薄的冰水。
然后他的拳头松开了。
……烧吧。”
他转身走了。
他的肩膀塌下去,背影像一棵被雪压断了的老树枝,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往地窝子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火堆是张大壮和石头搭的。
柴房里的干柴搬出来码成一个方形的垛子,底下垫了枯草,上面架了粗木头。
陈四九蹲在灶台前面点了火把,站起来往柴垛走的时候赵秋娘从灶房门口探出半张脸来。
她没有喊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又缩了回去。
火把扔进柴垛底下的时候,火苗先舔了枯草,枯草烧得快,火势从底下往上窜,粗木头被火舌裹住之后开始发出噼啪的响声。
火越来越大,橙红色的光芒在灰白色的雪地上铺了一大片,把周围人的脸都映成了暖橘色。
有人把那张破草席裹着的尸体抬过来,草席放在火堆旁边,席子卷得很紧,四角扎了麻绳。
石头弯腰把草席抬起来,轻轻放在火堆上面,草席接触到火焰的那一刹那,火苗从席子的边缘钻进去,很快吞噬了整张席子。
陈四九蹲在火堆前面,看着火焰从底下往上窜,黑烟从火心升起来,在冬天的冷空气里被风刮散了。
火堆里那团轮廓在慢慢缩小,从一个人的形状变成一团,又从一团变成更小的一团。
张大壮站在他旁边,手里的木锹拄在地上,脸被火光映着,嘴角绷着,石头站在另一侧,他面朝火堆,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截被冻在雪地里的石桩。
村卫队的几个人散在周围,没有人说话,都看着火堆里那团慢慢缩小的轮廓。
风吹过来,把火堆里的灰烬卷起来。
细碎的灰白色颗粒在火光上方打着旋儿,飘起来升上去,被风卷着往晒谷场边缘飘散。
陈四九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风正好转了个方向,把那些灰烬吹到他身边,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他肩膀上。
他感觉到了肩膀上那点轻飘飘的重量,没有伸手去掸。
他走过村公所、走过地窝子、走过那两间隔离屋,走进自己家的院门。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赵秋娘坐在灶台前面拨弄灶膛里的火,她的侧脸在火光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肚子微微隆着。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开口了。
粥在锅里。”她说。
陈四九走进灶房,掀开锅盖。
一碗米粥搁在蒸屉上温着,粥面上结了薄薄一层米油,他端起来放在灶台上,没有立刻喝。
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了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