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天还没亮透。
赵秋娘醒得比平时早。
窗户纸上的霜花还没化尽,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冬日天亮前特有的清冷。
她侧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先披了件棉袄拢着领口坐了一会儿,等肚子下面那股酸胀感退下去,才扶着炕沿下了地。
她走路的姿势已经完全变了——身子微微往后仰,一只手托着腰侧,掌心贴着肚子的侧沿,像是捧着什么容易洒了的东西。
陈四九被她起身的动静弄醒,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看着她弯腰穿鞋。
她弯腰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手撑着炕沿,动作慢得像是每动一寸都要先试探一下。
他想开口说你坐着我来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不会让他一个人忙,从前一个人劈柴挑水熬药的日子把她养成了什么事都要自己伸手的习惯。
他看着她慢腾腾地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
她从蒸笼里把年前蒸好的面点一只一只拿出来,拿干布擦了水汽,用油纸裹了。
白面掺了葛根粉蒸的,颜色发灰白,但捏得圆溜溜的,每一个上面都按了一颗红枣。
她数了六个,裹了三层油纸,扎紧了放在包袱底下,又取下梁上那块腊肉,切了两块,用菜叶裹了塞进包袱。
然后是干菜、醋坛子,一样一样往包袱里码。
陈四九从炕上坐起来穿衣裳,走到灶台前面蹲下来,把包袱解开又重新扎了一道。
他把绳结往中间挪了挪,让两边一样沉,系紧的时候拉了三道,扯了扯试了试结实,才站起身来。
赵秋娘站在旁边看着他系绳,忽然道:“我爹那人……好面子,到了家里,他要说啥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嗯。”
“他也不是坏,就是有时候犯糊涂。”
陈四九把包袱扎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知道了,放心吧,秋娘。”
赵秋娘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她转身把灶膛里的余烬拨了拨,添了半截干柴,锅里温着的水冒了白汽。
她盛了两碗粥放在灶台上,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上喝完了。
她又把赵父赵母的饭菜热好放在锅里温着,又把招待姐和姐夫的饭菜也准备出来——一碗扣肉、一碟腌萝卜、一碟炒干菜,还有半坛子醋搁在案板上。
“姐和姐夫午后才到,爹娘热一热就能吃。”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角上,拍了拍衣摆上的面粉。
陈四九看着她忙前忙后,弯腰端碗的时候眉头又皱了一下,拎醋坛子的时候换了两次手。
他接过醋坛子放进包袱里,顺手把她的手从坛沿上拿开了。“我来拿,你走路稳当就行。”
她站在他面前,手被他握着,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他握着站了片刻。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院子里化了冻又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赵秋娘那双芦苇鞋走在冰面上打滑,陈四九走在她侧前方半步,遇到滑的地方就侧身伸一下手,她的手搭在他臂弯上,踩实了再松开。
他走了几步干脆把她的胳膊拢过来,让她挎着他的臂弯走,这样更稳当一些,她走起来省力,她没说话,但手在他的臂弯里放得自然,像是已经这样走了很久。
狗儿和蛋儿送到院门口,蛋儿穿着那件改小的旧棉袄站在门槛上喊:“婶,早点回来!”
狗儿站在蛋儿旁边没喊,但攥着蛋儿的后脖领子不让他下台阶——门槛外面太滑了。
赵秋娘回头冲他们摆了摆手。
出了村口上了官道,路上走亲戚的人多了起来,挑担的、提篮的、牵着驴的,三五成群地往各个方向分散。
以前藏起来的人好像一下子都出来了,路上难得有了几分生气,他们见了面拱拱手道了一声“过年好”,脸上那层因为冬天寒冷绷了许久的皮肉都松泛了。
赵秋娘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我好久没回去过了。”她低着头看路面,手指头攥着包袱的系绳,在指腹间来回碾,
“上次回去还是夏天,我爹那会儿硬撑着说家里都好。”
陈四九走在她旁边没有接话,她知道他只是不想催她。
她又说了一句:“我娘跟我爹不一样,她不会说那些好听的。”
两个人走着走着,赵秋娘的步子慢了下来,她一只手扶着腰侧,没说话,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陈四九放慢了步子,侧头看她一眼——她的额头出了一层细汗,鼻尖也是潮的,嘴唇抿着,像是忍着什么。
他知道她走累了,她这几个月走路多了就会喘。
“歇会儿。”他扶着她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石头凉,他把自己的外袄脱了叠好垫在上面。
“不用,我不累。”她说,但坐下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陈四九蹲在她面前,把水囊递了过去,看着她喝了两口,又接过来拧好塞进包袱里。
他蹲在那儿没动,抬头看着她,说了一句:“下回要是再这么远的路,咱们租一头驴。”
“哪来的钱租驴?”
“挣。”他说,“你歇着,后面这段路我扶着你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手心贴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我得回去看看,这趟不去,等出了正月我得几个月走不了远路。”
他站起来伸手去拉她。
她握着他的手站起来的时候借了力,站稳了,拍了拍衣裳后面的灰:“走吧。”
后面的路他走得更慢了。
他几乎是一步一停地等着她的步子,她走累了就放慢,他跟着放慢,她喘气他就停下来等她喘匀了再走。
她走了两步说“你走这么快干什么”,他说“我走的是你的步幅”。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抿了一下,没再说话,步子却比刚才轻快了半分。
翻过那道矮坡的时候,远远能看见赵家沟的轮廓,村口的树枝梢顶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细看时才能发觉那是芽苞顶上沁出的露水。
屋顶的烟囱都在冒烟,白汽在晨光里慢慢散开,跟天上薄薄的云层融在一起。
赵秋娘在坡顶上停了一下,看着前面那片村子的屋顶,呼出的白汽在面前散成一团。
她攥着包袱系绳的手指头紧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了。
陈四九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走在前面。
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半分,像是那根系绳的另一头已经拴在了谁家的门环上,正轻轻扯着她的手臂往前带。
她先下了坡,跨过那道浅沟,朝村口走去。
陈四九跟在她身后跨过那道沟,顺手把沟边歪倒的一截篱笆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