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后半夜,透着一股能把人骨头冻透的寒意。
挂断陆鼎电话后的整整半个小时里,陈正锋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窗外是武警基地高高的围墙和探照灯,可他的眼睛里,却像是有两团火在熊熊燃烧。
身后,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师父秦远山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个保温杯。他把其中一个放在陈正锋旁边的窗台上,拧开盖子,热气腾腾的茶香立刻在冷空气里散了开来。
“那只老狐狸,按捺不住,亲自下场了?”秦远山没问电话里说了什么,光看徒弟那个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背影,他就全猜到了。
陈正锋转过身,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把喉咙里那股腥甜的血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师父,他让我收手。”陈正锋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说我这是在往深渊里走,要把我身边的人全拉下水。他还说,他当年就是这么看着我爹倒下去的。”
秦远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老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悲哀,但很快就被一股刀锋般的冷硬所取代。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陈正锋的肩膀。
“二十年前,他也是这么警告我们的。”秦远山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们手里的牌太少,他一巴掌拍下来,天就塌了。可现在,时代变了,咱们手里的牌,也凑齐了。”
“走吧,去隔壁大会议室。”秦远山扬了扬下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大伙儿,都等着你呢。”
陈正锋愣了一下。这大半夜的,谁在等他?
跟着师父推开地下那间全封闭的战术会议室大门,陈正锋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明亮的白炽灯下,原本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此刻竟然坐满了人。
坐在最左边的,是眼眶通红却眼神坚毅的沈若晴。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对付陆鼎舆论战的备用方案。
紧挨着沈若晴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清冷的女法医——林清寒。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鉴定报告,看到陈正锋进来,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陈队,二十年前李建国烈士遗骨的dNA,和科兰港那批走私船上提取到的陈年血迹,我连夜做了比对。证据链,锁死了。只要上法庭,这铁证他陆鼎赖不掉。”
再往后,是市局经侦支队的那帮“天团”兄弟。几个平时见天儿熬夜查账的汉子,此刻全穿着便衣,领头的老赵搓了搓脸上的胡茬,咧嘴一笑:“陈队,海外账户的钱怎么进的鼎盛集团,我们在系统里查了三天三夜。虽然上头有人设卡子,但架不住咱们兄弟有土办法,资金回流的暗道,全扒出来了。”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这群跟着自己一路从汉东省杀到省外、又在案子里出生入死过的战友,陈正锋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争执的声音。
“哎哎哎,你这小同志怎么硬往里闯啊!这是机密重地!”门口的武警拦着一个人。
“我找陈大哥!我说了我叫阿海,是他让我来的!”
听到这个声音,陈正锋心头一震,赶紧大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背着个破旧帆布包、满头大汗的阿海,正急得跟武警比划。他那身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脚上那双胶鞋也沾满了泥巴,显然是一路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陈大哥!”
一看见陈正锋,阿海眼睛一亮,一把推开武警的胳膊,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进来。
“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陈正锋又惊又喜,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不是让你回老家把老鬼的后事办妥,再踏踏实实落户口吗?”
“干爹的衣冠冢我立了,头也磕了。户口的事,派出所说得走流程,起码得半个月。”
阿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在老家看新闻了!网上全是科兰港的事。我就知道,你肯定要对付那个最难对付的大官了。我跟干爹坟前说了,我阿海这条命是陈大哥给的,现在你有难处,我就是跑断腿,也得赶过来给你当个卒子!”
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梗着脖子说:“陈大哥,脏活累活,你尽管吩咐。去科兰砸场子我都不怕,我还怕国内这帮当官的?”
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年轻人,看着屋子里这一张张不退缩的脸。
运筹帷幄的师父、并肩到底的沈若晴、冷静专业的林清寒、死磕到底的经侦天团,还有阿海这个被他从吃人地狱里拉出来的火种。
陈正锋突然觉得,胸腔里那团憋了二十年的火,在这一刻,彻底化成了一股能把这天给掀翻的力量。
他不是孤家寡人。
他的身后,站着一支二十年攒下的、用血与火淬炼出来的队伍!
“好,既然人都齐了,咱们就把话敞开了说。”
秦远山走到会议室最前面的白板旁,拿起记号笔,在白板的正中央,重重地写下了“陆鼎”两个字,然后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各位,摆在咱们面前的,是九死一生。”
秦远山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沉的重量:“咱们要碰的这个人,不是个普通的贪官。他在咱们汉东省,甚至在全国,是一座神山。老百姓供着他,企业家敬着他,就连咱们公安系统内部,当年受过他恩惠、被他提拔起来的人,也是一抓一大把。”
老人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我交个实底。就在今天白天,省厅主管的副厅长被临时调走,检方的证据固化被程序卡死。这说明什么?说明陆鼎已经动手了。他甚至不用派人来暗杀我们,他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咱们手里的铁证,变成一堆废纸。”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老赵咽了口唾沫,皱着眉头问:“秦局,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吧?咱们直接把龙爷和裴敬之的口供捅出去不行吗?”
“不行。”
接话的是沈若晴。她站起身,虽然脸色苍白,但思路异常清晰,“老赵哥,舆论是把双刃剑。科兰港的黑幕之所以能引爆,是因为它在境外,老百姓天然痛恨电诈。可如果咱们把矛头直接对准陆鼎这个‘大善人’……”
沈若晴苦笑了一声,“不用陆鼎自己下场洗白,他手底下那些公关团队、他资助过的那些不明真相的学者和网民,瞬间就能用口水把咱们淹死。他们会说咱们是别有用心,是污蔑民族企业家,是破坏本省的经济大局。到时候,咱们就会变成千夫所指的罪人。”
队伍是齐了,可对手太强大了。
要扳倒一座全民信仰的神坛,光凭着一腔热血和几份口供,根本不够。
“若晴说得对。”
陈正锋走到白板前,站在师父身边。他看着“陆鼎”那两个字,眼神冷得像一块冰,“跟神仙打架,不能用凡人的招数。他既然喜欢站在神坛上,那咱们,就得当着所有信徒的面,把他的神像给砸碎!”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众人:“我们需要一个万全之策。一个能让亿万被陆鼎光环蒙蔽的人,亲眼看清那座神山底下到底是怎样一片深渊的,万全之策。”
“陈队,你是不是有主意了?”林清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陆鼎这几天虽然在用暗劲压咱们,但他表面上,还得继续当他的活菩萨。我查了,三天后,也就是这个周末,鼎盛集团要在省大剧院举办一场规模空前的‘三十周年慈善感恩之夜’。”
陈正锋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狼一般的狠厉,“届时,全省的政商名流都会去捧场,省台和几家网络平台还会全程直播。陆鼎要在那天晚上,宣布一笔高达五十亿的慈善基金成立。”
听到这个消息,会议室里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十亿的慈善基金!
这老狐狸,是在用这招来给自己再穿上一层更厚的防弹衣啊!等这五十亿砸下去,他在国内的声望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到时候,谁还敢去查他?谁还能查得动他?
“他想办感恩之夜?他想当圣人?”
陈正锋的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胆寒的冷笑,“那咱们,就去给他送一份大礼。去他的大剧院,砸他的场子!”
阿海兴奋地捏紧了拳头:“陈大哥,你说怎么干!咱们是不是带人直接冲进去,把手铐拍他脸上?”
“那叫莽汉,不叫警察。那样只会落人口实,被现场的保安乱棍打出来。”
陈正锋摇了摇头,目光在一群兄弟脸上一一扫过,“咱们要干的,是把他在科兰港吃人的证据、把他这二十年是怎么把同胞的血肉熬成慈善基金的底子,在全省、全国的直播镜头前,直接撕开!”
他看向沈若晴:“若晴,大剧院的转播信号车和后台切流,你有办法黑进去吗?我不需要太久,只要五分钟。”
沈若晴心领神会,咬着牙点了点头:“我师傅当年留下的关系网里,有个顶尖的黑客,只要能把我弄进大剧院的内部机房,我保证让陆鼎的慈善片,变成他的催命符!”
“老赵。”陈正锋又看向经侦天团,“那五十亿的慈善资金盘子,肯定是刚刚从科兰港那边的地下钱庄转回来的热钱。我要你们在这三天内,盯死这笔钱的走向,只要他们在晚会上宣布启动,你们立刻在后台冻结,把资金冻结令和科兰港的烂账对上号!”
“明白!交给我们!”老赵拍着胸脯保证。
“林法医。”陈正锋转头,“李叔的遗骨鉴定报告,还有当年‘清源’案所有被害人的尸检复核,我要你做成最直观的铁证ppt。不用全放,就放最惨烈的,放那些能让老百姓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的!”
“没问题。”林清寒干脆利落地答应。
最后,陈正锋看向师父秦远山和阿海。
“师父,您得去一趟京城。”陈正锋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省里这条线被陆鼎封死了,咱们在下面闹得再大,如果没有最高层的尚方宝剑,事后咱们全得掉脑袋。您当年在公安部带过的那些老战友,现在是时候去走动走动了。我只要您一句话——晚会那天,中央的联合调查组,能不能落地汉东?”
秦远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头:“你放心干。就算跪在公安部的大门口,我也把这把尚方宝剑给你请下来!”
“阿海。”陈正锋看着这个最年轻的兄弟,“你跟着我。到了那天,咱们俩,去会会这位陆老。”
任务布置完毕。
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非但没有因为这场九死一生的行动而低沉,反而燃烧起了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与热血。
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各自去拼命。
“等一下。”
陈正锋突然开口,叫住了所有人。
他走到会议桌的最前端,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防水塑料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正锋将那张发黄、发脆,还带着暗褐色血迹的信纸,慢慢展开。
“这是我爹,二十年前沉江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张字条。”
陈正锋的声音有些发颤。屋里安静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张带血的纸上。
陈正锋低下头,看着那熟悉的钢笔字,深吸了一口气,当着所有战友的面,轻声、却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勿以仇恨终其一生,查清此案,是为后来人。”
念完这短短的十六个字,陈正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眸子里,透出的是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的浩然正气。
“二十年了。”
陈正锋环视着屋里的每一个人,声音在微微颤抖后,变得坚如磐石:
“我爹,还有李叔,他们当年要清的那个‘源’,我们终于找到了。”
“这最后的一仗,不只是为了给我爹报仇,不只是为了给李叔、给老郑报仇。如果只是为了杀人偿命,我大可以拿把枪直接去街上把他崩了。”
陈正锋攥紧了那张字条,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们今天聚在这里,我们要去砸那座神坛,是为了告诉这世上的所有人——”
“再高的神坛,也盖不住底下的血!”
“再亮的光环,也终有被真相照穿的一天!”
陈正锋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庄严的警礼。
“拜托各位了!”
所有的战友,无论是穿警服的,还是没穿警服的,在这一刻,全都站得笔直,红着眼眶,向着那张带血的字条,向着这面两代人共同扛起的旗帜,重重地回了一个礼。
大决战,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