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里的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血。
剩下的近百名亡命徒，就像是被冻在了这块血色琥珀里的虫子，一动也不敢动。他们的呼吸很轻，生怕那一点点声音，会引来那个站在尸堆里的男人。
周凡没有动。
他只是用那块缠在左腕的布条，极其缓慢地、仔细地擦拭着刀锋。
刀身很干净，本不需要擦。但他擦得很认真，从刀锷到刀尖，一寸一寸，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这个动作，比刚才那场血腥的屠杀，更让剩下的亡命徒们感到刺骨的寒冷。
那是一种视人命如无物的漠然。
他杀人，然后擦刀，就像农夫锄地之后，清理锄头上的泥土，自然得可怕。
主座前，王猛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周凡，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他身后的那些亡命徒在后退，在发抖，在无声地崩溃。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一退，人心就散了。
“都他妈给老子站住了！”王猛的咆哮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嘶吼，震得整个洞窟嗡嗡作响。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石地应声龟裂，一股远比之前那些私兵更加雄浑、更加凝练的四品武夫气血，轰然爆发！
那股气血之力化作肉眼可见的赤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地上的血水与尘土都吹开了一圈。洞窟里的温度骤然升高，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那些原本瑟瑟发抖的亡命徒，被这股熟悉的、强大的气息一冲，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骚乱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他们看向王猛的眼神，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你很能打。”王猛提着那柄厚重的鬼头刀，刀尖斜指地面，一步步走向周凡，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但你终究只是一个三品巅峰。”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那只独眼里的疯狂与暴虐几乎要溢出来。
“而我，王猛，踏入四品已有五年！你可知三品与四品之间，隔着的是什么？那是天堑！是云与泥的差别！”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气势也随着话语节节攀升。
“你的气血再浑厚，能有我雄壮？你的筋骨再坚韧，能有我强横？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那些花里胡哨的刀法，就是个屁！”
说出最后一句话，王猛的气势攀升到了顶点。他不再是那个躲在阵后的都尉，而是一头真正展露獠牙的猛虎。
洞窟出口处，赵铁牛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牛哥，四品打三品……周爷他……”那个年轻的吏员紧张得手心冒汗。
“闭嘴看。”赵铁牛低声呵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武夫相争，境界是根本，但也不是全部。周爷……他不是普通的武夫。”
他嘴上这么说，但握着刀柄的手，却因为用力而指节绷紧。
面对王猛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威压，周凡终于擦完了他的刀。
他抬起眼，看了看气势滔天的王猛，又扫了一眼那些重新鼓起勇气的亡命徒，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还刀入鞘。
“呛啷。”
一声轻响。
那柄刚刚饮饱了鲜血的凶兵，就这么被他收了回去。
王猛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暴怒的表情都为之一僵。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瞧不起我？
“你找死！”
这一下，比任何言语上的挑衅都更能刺激王猛的神经。他感觉自己被彻彻底底地羞辱了。一股狂暴的怒火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携着万钧之势，直扑周凡！
他手中的鬼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血色弧光，刀未至，那股子撕裂空气的恶风，已经刮得人脸颊生疼！
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没有丝毫保留！他要用最纯粹、最霸道的力量，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人带骨，劈成两半！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刀，周凡依旧没有拔刀。
他只是左脚后撤半步，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马步。
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拳。
就是那只他挥了二十年刀的，平平无奇的右拳。
没有气血外放，没有光华流转。
就在那柄携着雷霆之威的鬼头刀即将临头的刹那，他一拳捣出。
拳头与刀锋，一大一小，一刚一柔，就这么毫无花哨地撞在了一起。
“当——！”
一声仿佛洪钟大吕般的巨响，在洞窟中猛然炸开！
所有人都感觉耳膜一阵刺痛，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拳刀交击之处为中心，轰然炸开，卷起漫天烟尘！离得近的几个亡命徒，直接被这股气浪掀飞了出去，撞在岩壁上，口喷鲜血。
洞窟出口处，赵铁牛等人组成的盾阵，被这股冲击力震得齐齐后退了半步，每个人都感觉像是被一头疯牛正面撞了一下，气血翻涌。
烟尘中心。
王猛保持着双手握刀、奋力下劈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了。
他那只独眼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刀锋。
那柄足以开碑裂石的鬼头刀，此刻正被一只拳头，一只血肉之拳，稳稳地抵住，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刀锋与指节之间，迸射出刺目的火星。
一股比他的气血更加凝练、更加灼热、更加霸道的力量，从那只拳头上传来，不仅将他雷霆万钧的力道尽数化解，甚至还在反向侵蚀着他的刀身，他的手臂，他的五脏六腑！
“这……这不可能……”王猛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手臂上的肌肉坟起，青筋如虬龙般暴突，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想要将刀再压下去一分。
可那只拳头，却如同一座太古神山，纹丝不动。
周凡抬起头，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王猛。
“你的力气，太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王猛耳中。
话音未落，周凡的拳头上，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气血之力，骤然爆发！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王猛手中的鬼头刀，那柄由精钢锻造的厚重凶器，竟从与拳头接触的地方开始，寸寸断裂！无数碎片向四周激射，在岩壁上打出一片密集的孔洞。
王猛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涌来，虎口瞬间爆裂，双手血肉模糊，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十几步外的石壁上，将坚硬的岩壁都撞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噗——”
他张嘴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臂已经软绵绵地垂落下来，里面的骨头，竟已在那一拳的震荡下，被尽数震碎！
洞窟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拳。
仅用一拳，就废掉了一名成名多年的四品武夫！
周凡缓缓收回拳头，他的指节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连皮都没破。
他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然后，重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现在，该用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