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站在墙根边的那排降将,个个脸色变了。
许叔翼站在最后面,一直在观察陆长生的表情。
从斩杀牛廷玠亲兵、留用牛廷玠这件事里,他看出了陆长生的用人路数:
能打就留,不能打就杀,降将也是人,用得好就是自己的兵。
可陆长生的目光已经移过来了。
“许叔翼。”
许叔翼的身体绷紧了一瞬,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弯腰行礼:“罪将许叔翼,拜见王爷。”
“本王问你,你在燕国当中书令,管什么?”
“管文书、诏令、百官奏章。”
“安禄山起兵时,你在哪里?”
“在灵昌郡做太守。”
“张巡守睢阳时,你在哪里?”
许叔翼的呼吸停了一拍:“在谯郡。”
“谯郡离睢阳多远?”
“……三百里。”
“南霁云突围求援,先到彭城找尚衡,尚衡不出兵。
再到临淮找贺兰进明,贺兰进明不出兵。
你许叔翼在谯郡,离睢阳最近,你为什么不出兵?”
许叔翼的嘴唇在动,说不出话。
“张巡守睢阳十个月,城破殉国。许远被俘,不屈而死。
南霁云断指,雷万春面中六箭不退。
他们死的时候,你许叔翼在谯郡喝茶。”
许叔翼的膝盖弯了,但没有跪下去。
“王爷,罪将当时兵力不足……”
“你有一万两千人。”
许叔翼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一万两千人,离睢阳三百里。
你看着张巡死,看着许远死,看着南霁云死。
然后你降了史思明,做了燕国的中书令。”
许叔翼的膝盖终于弯了,跪在地上。
“王爷,罪将知罪……”
“你知什么罪?”
许叔翼磕头:“罪将知罪,罪将该死!”
“昨晚你替史朝义来劝本王退兵,你说‘河北民心不在大唐’。
你告诉本王,河北的民心,是安禄山给的,还是史思明给的?”
许叔翼的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安禄山给河北豪强免税,史思明给河北降将世袭。
他们拿河北的民脂民膏收买人心,然后告诉你‘河北民心不在大唐’。
他们收买的是谁?是你许叔翼这样的人。
张巡守睢阳,守的是大唐的百姓。
你守谯郡,守的是你许叔翼的官帽子。”
许叔翼的身体在抖。
“本王问你最后一句话。
你在燕国做中书令,替史思明写过多少道旨?杀过多少大唐的将士?”
许叔翼的嘴唇在哆嗦:“罪将……罪将,杀人的旨,罪将没有写……”
“调兵的旨,调去的兵杀的人,跟写旨的人无关?”
许叔翼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陆长生站起来,走到许叔翼面前。
“许叔翼,本王问你,张巡守睢阳十个月,弹尽粮绝,吃树皮吃战马,就是不降。
你守谯郡,粮草充足,兵器齐备,没打一仗就降了。
你告诉本王,你凭什么活着?”
许叔翼的额头磕得更响:“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陆长生转身走回台阶上。
“李光弼。”
“末将在。”
“许叔翼,斩!”
许叔翼猛地抬头:“王爷!罪将愿降!罪将愿做牛做马!”
陆长生没有回头。
许叔翼跪在地上,看着李光弼拔刀走过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王爷!您杀降将,天下人会说您不仁!”
“天下人会说本王不仁,但天下人会说本王不放过一个害死忠臣的人。
张巡死在睢阳,你没有救他,你降了叛军,你做了燕国的中书令。
本王杀了你,天下人会记住一件事:害死忠臣的人,降了也活不了。”
李光弼走到许叔翼身后,横刀架在脖子上。
许叔翼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嘴在动,但说不出话。
“王爷……王爷饶命……”
李光弼的刀锋一拉。
“噗!”
刀锋切开皮肉,切开喉管,切开气管。
血喷在李光弼的铠甲上,喷在青砖地面上,喷在站在院子两侧门阀的袍角上。
许叔翼的身体朝前倒下去,血从脖子底下流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正堂里安静了。
卢承宗的嘴唇在哆嗦,他的袍角沾了血,但他不敢擦。
祖孝孙跪在地上,膝盖抖得站不起来。
张守节的呼吸重了两拍。
王元宝把额头死死贴在地砖上,不敢抬起来。
牛廷玠站在降将队列里,看着许叔翼的尸体,后背发凉。
他刚才打输了,陆长生给了他一个都尉。
许叔翼没有打,陆长生直接斩了。
他忽然明白了,陆长生不是杀降将立威,陆长生是杀该杀的人!
······
杀许叔翼,陆长生目的自然是为了立威。
可为什么要杀许叔翼?
牛廷玠是范阳节度使,燕军在范阳的最高军职。
杀他,震慑力足够!
但牛廷玠是第一个放下兵器的降将,城头上一万五千守军看着他降的。
杀第一个降的人,以后谁还敢降?陆长生在心里把这条划掉了。
杀徐璜玉?
徐璜玉是史思明旧部,范阳兵马使,分量够。
但他只是跟着牛廷玠降的,不是主动投降。
杀一个跟班,震慑力不够,反而显得陆长生只敢捏软柿子。
许叔翼,燕国中书令,这个人分量够了。
中书令是燕国文官之首,杀他等于告诉所有降官:燕国的官,本王不认!
而且许叔翼的罪状是现成的,他替史朝义来劝退兵,劝退不成,回去之后没有反正,城破之后才献玉玺和百官名册。
这种人,有才,无骨,首鼠两端!
最关键的是,杀许叔翼不会寒了降将的心。
牛廷玠、徐璜玉是武将,降就是降了,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许叔翼是文官,武将们不会兔死狐悲,反而会觉得“这号人确实该杀”。
更何况,许叔翼也算间接害死了大唐英雄——张巡、许远、南霁云!
······
当然,杀一个许叔翼,还不够震慑范阳门阀世界。
“卢承宗。”
卢承宗的身体猛地一颤。
“王爷……”
“卢氏在范阳经营多少年了?”
“回王爷,范阳卢氏在范阳扎根……五百年了。”
“本王不杀你,也不杀卢氏本家。但本王要卢氏做一件事。”
“王爷请吩咐!”
“范阳卢氏在范阳有田产三万亩。本王要卢氏把这三万亩田产,全部捐出来,分给范阳城内无地少地的百姓。”
卢承宗猛地抬头:“王爷!三万亩!那是卢氏五百年的根基!”
“你觉得卢氏三万亩田产,比安禄山二十年的根基还硬?”
卢承宗的嘴唇在哆嗦。
“田产捐出来,卢氏还在范阳。田产不捐,卢氏滚出范阳,本王给你三息时间。”
卢承宗的身体在抖,他抬头看了一眼陆长生,又看了一眼院子两侧门阀,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许叔翼。
“一。”
卢承宗咬牙。
“二。”
卢承宗磕头。
“王爷!卢氏愿捐!”
“好!三万亩田产,十日内交割清楚。少一亩,卢氏全族迁出范阳。”
卢承宗瘫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正堂里,地上的血还没干,许叔翼的尸体被拖了出去。
陆长生坐在案后,面朝院子两侧的门阀和降将。
“本王今天只杀一个人,许叔翼。”
“但你们记住,本王给你们机会,不是让你们继续做地头蛇。”
“本王给你们机会,是让你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吐干净了,本王让你们活着。”
“从今天起,范阳是本王的地盘。谁不服,站出来。本王让他看看许叔翼的下场。”
没有人站出来,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