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之内,暖茶的热气缓缓升腾,冲淡了几分海风带来的冰冷寒意。
艾洛看着脸色发白、眼神慌乱的祖寇,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他知道祖寇此刻心里乱成一团,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刚刚听到的消息,也需要一点缓冲,去接受那个颠覆认知的真相。
等祖寇急促的呼吸稍稍平稳,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之后,艾洛才慢慢开口。
把这段时间发生在罗王身上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一丝不差地缓缓讲了出来。
祖寇静静听着,身体越来越僵硬,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
直到所有事情讲完,船舱里陷入一片安静。
祖寇喉咙干涩,嗓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难以置信地低声问道。
“父亲他……要杀罗王?”
艾洛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郑重,没有丝毫隐瞒。
“罗王现在已经成为了烈火国的头号通缉犯。”
他抬眼望着满脸错愕的祖寇,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和无奈,继续说道。
“祖寇皇子,你我心里都清楚,罗王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只是不愿陪着你父王踏着鲜血和战火成就霸业而已。”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祖寇的心头。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死在船舱的地板上,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半天都挤不出一个字。
过往所有的记忆,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他这么久以来拼了命追捕神通王,忍受海上漂泊的孤独,承受无休止的挫败,顶着流放皇子的屈辱。
咬牙坚持的唯一目的,就是抓住神通王,立下大功,得到父亲的认可,恢复自己的皇子身份,拿回属于自己的荣耀。
对于罗王,他一直很敬佩。
罗王的实力、心性,是他这辈子见过最顶尖的人。
和罗王相比,冲动、急躁、莽撞的自己,永远差了一大截。
他拼命变强、拼命立功,不止是为了王位和荣耀,更是为了有一天,能真正追上罗王的脚步。
能堂堂正正和罗王站在同一高度,不再是被对方包容的小辈,而是能和他并肩而立的人。
可现在,罗王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扣上叛国的罪名,遭到追杀。
而那个下达追杀命令、执意要除掉罗王的人,是他从小到大一直敬重、渴望认可,拼命讨好的父王敖载。
自己最敬重的父亲,亲手逼害了自己最敬重,亲近的挚友。
巨大的矛盾和撕裂感,瞬间填满了祖寇的心脏。
他的内心,如同海啸一般凌乱了。
“我……”
祖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心里又酸又堵,又茫然又无力。
看着他陷入极致挣扎的模样,艾洛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祖寇皇子,现在,是时候该做出抉择了。”
“抉择?”
祖寇缓缓抬头,眼底布满迷茫和疲惫,直直看向艾洛,完全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艾洛看着他浑浊挣扎的眼神,字字清晰,缓缓说道,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祖寇的心底最深处。
“你和罗王迟早有一天会再次相遇,到了那一天,你要想清楚,你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他。”
这句话直击心灵,敲碎了祖寇所有的侥幸和逃避。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未来该如何面对罗王。
“你是要以烈火国皇子、抓捕叛贼的执行者身份,与他为敌,刀剑相向?”
“还是以挚友的身份,站在他身边?”
艾洛目光沉稳,语气严肃。
“该做出选择了。你的父亲,早就已经被权力和野心蒙蔽心智,彻底走火入魔。”
“如今的烈火国,早已不是你记忆里的国度。”
说完这句话,艾洛不再多言,静静靠在椅背上,闭目沉默,耐心等待着祖寇的最终答复。
船舱之内死寂无声,只剩祖寇一人深陷无尽的内心拉扯与挣扎之中。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王,是自己从小到大追逐的认可,是自己苦苦追寻数年的荣誉、地位和皇子身份。
一边是照亮自己灰暗人生的挚友。
两边都是他最重要的东西,可现在,却彻底对立,逼他二选一。
与此同时,船舱外的冰盘之上,战斗已经彻底打响。
留下来的一众烈火国士兵,掌心燃着灼热火光,成群结队朝着索卡和卡塔拉冲了过来。
索卡没有丝毫退缩,深吸一口气,主动迎了上去。
这些日子以来,他每天坚持练习罗王教给他的格斗术。
罗王教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动作,全部都是实战专用,简单、干脆、杀伤力极强,专门用来近身对抗敌人。
面对多名士兵的围攻,索卡不再像以前那样慌乱胆怯。
他脚步灵活躲闪,身子辗转腾挪,精准避开敌人打出的火焰,抬手格挡、侧身使用回力棒反击,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他靠着熟练的格斗技巧,硬生生和一众士兵打得有来有回,稳稳牵制住所有近身的敌人,不给他们靠近安昂的机会。
另一边的卡塔拉,更是从容不迫。
她站在冰面之上,抬手之间,海水随心而动,御水神通施展得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滞涩。
周围海面的海水源源不断被她调动起来,一道道水流穿梭在士兵人群之中。
时而缠绕脚踝,时而冲击身形,精准限制每一名敌人的动作。
几番交手之后,卡塔拉直接抬手凝聚海水。
流动的海水在她掌心快速压缩、塑形,化作两道细长坚韧的水鞭,稳稳握在双手之中。
她手腕轻轻一挥,水鞭瞬间甩出,带着强劲的力道,狠狠抽在士兵身上。
一声声闷响接连响起。
这些烈火国士兵,没有和御水神通对战的经验,一个个的直接被卡塔拉抽成了陀螺。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原本气势汹汹的一众士兵,全部被兄妹二人彻底解决。
一个个倒在冰面上痛苦的呻吟着,彻底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
外面的战斗尘埃落定。
而战舰船舱里的祖寇,依旧沉浸在内心挣扎里。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来回冲撞、拉扯、对抗。
他从小活在父王的严苛打压之下,活在阿祖拉的耀眼阴影里,一辈子都在拼命努力。
只为得到父王一句认可,只为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只为拿回属于自己的皇子荣耀。
可他如果继续选择站在父王这边,就是助纣为虐,伤害自己的挚友。
漫长的沉默过后,祖寇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他微微仰头,对着船舱顶端,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心里所有的迷茫、纠结、犹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执念固然深刻,但情义,远比虚无的认可更加重要。
他缓缓低下头,原本浑浊慌乱的眼神一点点沉淀、澄澈,最后彻底变得坚定无比,再也没有半分动摇。
他抬眼看向一旁静坐的艾洛,声音沉稳、清晰,带着彻底想通后的笃定。
“艾洛皇叔,我决定好了。”
艾洛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最终选择。
祖寇眼神坚定,字字铿锵,无比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要去找罗王。”
“我要亲自查清所有真相,亲手为他洗清所有污名,证明他从来都不是叛国贼。”
他深吸一口气,说。
“罗王就是罗王,不是叛国贼,所以,哪怕往后我彻底站在我父王的对立面,彻底背离烈火国的立场,我也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