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飞九岁了,上小学三年级,光宗和耀祖六岁。他越来越不喜欢光宗和耀祖。
不是因为她们做了什么。恰恰相反——她们什么都没做。光宗成绩好,考试拿第一,奖状贴了一墙,院子里的人提起许家孩子,第一个说的不再是龙飞,而是“许师傅那个大孙女,脑壳蛮扎实”。
耀祖人缘好,见人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院子里的人都喜欢她,“耀祖今天对我笑了一下”能成为邻居们唠嗑时的正经话题。
连奶奶的鸡蛋都开始偶尔给耀祖一个了。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他的——三个鸡蛋,他拿两个,耀祖拿一个,光宗还是没有——但“偶尔”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就是背叛。
以前是三个全是他的,现在不是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那一个鸡蛋,他吃两个已经够了。但那个被分走的鸡蛋代表的不是营养,是偏爱。偏爱还在,只是不再是他一个人了。
这天下午,他在院子里写作业。老槐树下支了一张小桌子,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语文练习册,生字抄了三行就抄不动了。他把笔搁下,看着院子那头——光宗坐在台阶上,面前排着一溜零食,一群小朋友排队等着跟她“做生意”,饼干、糖果、管理费,井井有条。
耀祖蹲在旁边用粉笔在地上画小人,小人的头下面直接连着两条腿,像一只快乐的青蛙,画完一个又画一个,画了一排。
他觉得烦。说不上来为什么烦,就是看着她们就觉得心里堵。光宗比他小三岁,已经在做“生意”了;耀祖也比他小三岁,蹲在地上画青蛙都能画得那么高兴。她们都有自己的事做,而且做得很好。而他趴在作业本上,生字都抄不完。
他把笔一摔,站起来,往屋里走。
就在他经过耀祖身边的时候,耀祖正好起身去捡掉在远处的粉笔。她跑得急,没注意脚下,不小心碰到了龙飞的作业本。作业本掉在地上,沾了灰。
其实没有弄脏,就是沾了点灰,拍两下就干净了。换一个心情好的下午,龙飞可能自己弯腰捡起来就完了。但今天不是心情好的下午。今天是烦了一整个下午、生字没抄完、看着两个堂妹风生水起、憋了一肚子无名火的下午。
他把作业本捡起来,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灰——那么薄的一层灰,拍都不用拍,吹口气就没了。然后他转身,推了耀祖一把。
耀祖摔在水泥地上。
掌心蹭破了皮,渗出血珠子。膝盖也磕了一下,裤子磨破了一个小洞。她没有哭。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血珠子从掌心的伤口里渗出来,一颗一颗的,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红光。她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龙飞,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有困惑。
龙飞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大截,影子罩住了她整个人。“你走路不长眼睛啊!”声音很大,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话音还没落,光宗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她没有喊,没有哭,没有骂人。她冲到龙飞面前,比他矮一个头,但她跳起来的时候没人来得及拦——她直接咬住了龙飞的胳膊。咬得很深,一排牙印深深地嵌在龙飞的小臂上,渗出了血。
龙飞疼得尖叫,使劲甩胳膊,但光宗不松口,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咬住了就不松,不松,死也不松。
陈桂英从麻将桌上冲过来。她本来在摸牌,听到龙飞的尖叫回头一看,手里的牌直接扔了。
“你这个野丫头!松口!”
她伸手想去拉光宗,手刚碰到光宗的肩膀,光宗自己松了口。
她站在龙飞面前,嘴角还有血,嘴唇上沾着血丝,不知道是龙飞的血还是她自己的。她盯着龙飞,那双眼睛不大,但乌黑,像两口深井。井口很小,井底很深,深不见底。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跪下。”
不是对着龙飞说的。她是对着这个院子里所有的人说的。意思是:必须有人为耀祖的伤负责。她咬龙飞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让他记住——你推我妹妹,你就要付出代价。而跪下,是代价的开始。
人群安静了一瞬。麻将桌上的人停手了,择菜的人停手了,晾衣服的人把床单晾了一半忘了拉拉链。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六岁的女孩子,她嘴角带血,站在比她高一个头的堂哥面前,说了“跪下”两个字。不是威胁,不是撒娇,不是哭闹,是命令。
“跪下。”她又说了一遍。龙飞没有动。他想动,但他的膝盖在发抖。
许保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子里泡着茉莉花茶,茶水已经凉了——他刚午睡起来,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才出来的。他低头看了看耀祖掌心的伤,又看了看龙飞胳膊上的牙印,然后看了看光宗嘴角的血。
他说:“龙飞,跪着。”
陈桂英尖叫:“爸!是她咬龙飞!你看龙飞的胳膊——”
许保国没理她。他看着龙飞,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推妹妹的时候,想过她是妹妹吗?”
龙飞咬着牙,不吭声。他想说不是故意的,想说就是轻轻推了一下,想说是她自己摔倒的。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因为他知道不是轻轻推了一下。因为他知道他为什么要推那一下。
“跪。”
许保国的声音不高。但龙飞的膝盖软了。他跪在老槐树下,水泥地硌得膝盖发疼。夏天的水泥地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烫得像烙铁,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陈桂英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手在发抖。她想拉龙飞起来又不敢。她在许家这么多年,太清楚什么时候能闹、什么时候不能。此刻不是能闹的时候。
王翠花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一眼跪在树下的龙飞,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嘴角带血的光宗,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掌心流血的耀祖。然后她转身回屋了,锅铲还在手里,油顺着铲子往下滴。她没有为龙飞求情。
龙飞跪了很久。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麻将桌上的人继续搓牌,但气氛没有刚才热络了。择菜的人继续择菜,但偶尔会往老槐树那边看一眼。晾床单的人终于把床单搭上了竹竿,然后进屋去了。没有人过来拉龙飞,也没有人过来跟他说“算了算了”。
光宗扶着耀祖回了屋。耀祖掌心的血已经止住了,结了薄薄一层痂,光宗用湿毛巾给她擦手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
耀祖问:“姐,你的嘴疼不疼?”
光宗说:“不疼。”
耀祖没再问,把手放在姐姐手心里。
龙飞跪在老槐树下,膝盖疼得发麻。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水泥地。水泥地上有一群蚂蚁在搬一粒米饭,排着队,有来有往,秩序井然。他恨光宗。恨她让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恨她比自己小三岁却能命令他跪下。但他也恨不起来。因为光宗咬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保护。那种东西他没有。
他推耀祖,是因为他嫉妒。嫉妒她们越来越好,嫉妒她们被所有人喜欢,嫉妒连奶奶的鸡蛋都开始分给她们。光宗咬他,是因为她要保护妹妹。两个动作,一个是往外推,一个是往里护。他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学会往里护。
他在这个家里学到的都是往外推——奶奶把他推到主位上坐好,他妈把他推到别的孩子前面,所有人都在推他,但没有人护他。护是什么意思?护是光宗嘴上沾着血站在耀祖前面的那个姿势。那个姿势他没有在任何大人身上看到过。
“你推我妹妹。”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不是恨,是羡慕——羡慕那个被保护的人,也羡慕那个有能力保护别人的人。
天黑以后,院子里彻底安静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竹床阵上的蒲扇声渐渐稀了。许保国从屋里出来,站在龙飞面前。他已经换下了午睡的衣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低头看着孙子——跪了几个小时,膝盖上印着两个深深的格子印,像棋盘。
“起来。”
龙飞站起来。膝盖已经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树。树皮粗糙,扎着掌心。
许保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记住今天。”
龙飞低着头。
“记住你为什么跪。不是你输了,是你做错了事。”许保国的声音很平,不带怒气,也不带失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转身走了。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透了。龙飞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膝盖上的格子印还在发疼,但他记住了那句话。不是“你输了”,是“你做错了事”。
输赢是外面的规矩,对错是爷爷的规矩,许家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