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亮得越来越迟。许建国却起得越来越早。
他拉开卷帘门,天还灰蒙蒙的,汉正街的早点摊已经一家接一家支起来了。蒸笼一掀,白气腾地涌出来,把半条巷子都笼在热雾里。
卖热干面的把竹匾抖得啪啪响,芝麻酱的香味顺着湿气往人鼻子里钻。卖面窝的油锅已经滚了,面窝在油里翻着边,滋滋地响,焦黄的一圈在雾气里亮晶晶的。
许建国站在小卖部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看。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皮带系得整整齐齐。这打扮不像是去进货的,倒像是要去开会的。
他转回屋里,轻轻推了推两个女儿:“起来,过早去。”
耀祖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她揉着眼睛,看见父亲站在床头,衬衫雪白,以为天没亮就要出远门,嘴一瘪:“爸,你去哪里?”
“带你们去过早。”许建国说。
耀祖眼睛一下亮了,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套衣服套得比哪次都快。光宗也醒了,不声不响地穿好衣裳,坐在床边系鞋带,系得慢吞吞的,眼皮还半耷拉着。
巷子里的熟人都起来了。挑担子的、倒痰盂的、赶早市进菜的,一个一个从青石板路上过。许建国走在前头,光宗和耀祖跟在后头。耀祖牵着光宗的手,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光宗低着头,眼睛照例往地上扫。
“许师傅,今天穿得蛮精神咧!”一个卖菜的大嫂冲他喊。
许建国笑了笑:“带丫头过早。”
“哎哟,少见咧!许师傅也舍得出来吃了?”
许建国没接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等两个女儿跟上来。
老陈的豆皮摊在巷子中段,位置最好。远远看见许建国,老陈就把锅铲一举:“许师傅!今天带丫头来,豆皮刚出锅,我给你们切嫩的!”
“各来一份。”许建国说。
老陈问:“你咧?”
许建国说:“一碗蛋酒。”
三个字落地,光宗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三个人在条凳上坐下。光宗面前一碗热干面,芝麻酱厚厚一层,辣萝卜丁撒得红红绿绿。耀祖面前一碟豆皮,糯米油亮,肉丁藏在里头,热气直冒。许建国面前一碗蛋酒,稀得能照见碗底。
光宗拿筷子拌面,拌得快,每一根都裹上酱。耀祖吃豆皮,小口小口地抿,像在数米粒。
许建国端着蛋酒,没怎么喝。他一会儿看光宗额角的汗,一会儿看耀祖鼓起的腮帮子。看一会儿,又扭头去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像是不习惯这么近地看两个女儿。
老陈忙完一阵,端着一碟面窝过来,往桌上一放:“给丫头的,不要钱。”
许建国刚要推辞,老陈摆摆手:“你许师傅带丫头来我摊子,是看得起我老陈。两个面窝,我还请不起?”
许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两圈,最后他站起来,把面窝钱拍在桌上,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面窝是给丫头吃的,钱是给老陈你的。你不收,下回我就不带她们来了。”
老陈愣了愣。旁边几个吃早点的都扭头看过来。
“许师傅这话说得好。”一个喝豆腐脑的老头说,“亲兄弟还明算账,老陈你就收下。”
老陈看看钱,又看看许建国,笑了:“许师傅,你变了。以前你买碗面都缩在角里,现在会跟我讲买卖了。”
许建国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跟丫头学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光宗正把面窝掰成两半。她没抬头,只把大的那一半放到许建国面前。
许建国说:“我不饿。”
光宗没说话,把那半面窝又往他那边推了推。推得轻轻的,像推一个她早就替父亲占好的位置。
许建国拿起来,咬了一口。面窝酥得掉渣,油香和葱花味在嘴里散开。他嚼着嚼着,喉结动了动。
光宗把筷子放下来,拿起自己面前那半个面窝,咬了一口。她咬得很慢,像在尝一个从没尝过的东西。
不是面窝的味道。是她爸说话的声音——那里面有一样东西,她以前没听到过。
耀祖切了一小块豆皮放到他碗里:“爸,你每天早上吃什么?”
“有时候吃碗面,有时候不吃。”许建国含糊地说。
“那你要多吃点。”耀祖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丁也挑到他碗里。
许建国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豆皮,又看看两个女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从嘴角慢慢浮起来,像江面上的波纹。
结账的时候,许建国掏出钱来。老陈推了几次,最后收了。他往光宗和耀祖兜里一人塞了一颗糖,又冲许建国说:“许师傅,下回你家光宗耀祖来,我还给她们切嫩的。”
“那还用说。”许建国说。
“你丫头以后要是当了大老板,可别忘了老陈这碗豆皮。”
光宗抬头,很认真地说:“不会忘。”
耀祖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我们也给你带热干面。”
周围人都笑了。
回家的路上,雾气已经散了。太阳升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光宗牵着耀祖,跟在许建国后面。
光宗忽然说:“爸今天花了三份钱,自己只吃一碗蛋酒。”
耀祖说:“那以后我们挣钱了,天天请爸过早。”
光宗“嗯”了一声,手在兜里摸了摸。老陈塞的糖还在,软软的,隔着糖纸能摸到糖块。她还摸到了别的东西。低头一看,脚边湿泥里露出一点铜色。她蹲下去,用指甲抠出来,是一分钱。硬币被踩得发黑,擦一擦,反面还能看清。
“姐,你又捡到钱了!”耀祖喊起来。
许建国回头:“捡了多少?”
“一分。”光宗说。
“一分也是钱。”许建国说,“攒着。”
耀祖蹲下来,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姐,你以后别走路了。”
“为什么?”
“你走路都带财。再走下去,整条汉正街的钱都跟你回家了。”
光宗没笑。她想了想,说:“那不行。”
“怎么不行?”
“我得帮你看着路。”光宗说,“你走路光顾着看人,不看路。上次撞电线杆,额头青了三天。”
耀祖不说话了。她想起那次撞电线杆,是姐姐用热毛巾给她敷的额头。她当时疼得直吸气,现在想起来,额头好像又热了一下。
许建国走在前面,听见两个女儿嘀嘀咕咕,回过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快走,你妈等急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但背挺得比刚才又直了一点。
巷子里的早点摊已经收了一半。卖豆腐脑的推着车往家走,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细碎的声响。老陈在刷锅,水泼在煤炉上,滋的一声,腾起一股白烟。
光宗牵着耀祖,跟在父亲后面。三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好像真的和昨天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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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筒子楼,太阳已经升到老槐树顶上。院子里的竹床早就收了,只有几个小马扎还放在墙根。王翠花坐在门口,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扇得比平时慢。
光宗和耀祖从她面前走过去,叫了声“奶奶”。王翠花“嗯”了一声,没抬眼。光宗注意到她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盛着绿豆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皮,已经不冒热气了。碗放在门槛外面的水泥地上,不靠谁,也不挡谁。
光宗没说话。耀祖也没说话。
两姐妹进了屋。王翠花还坐在那里,蒲扇一下一下摇着。那碗绿豆汤就在她脚边,放在所有人都能看到、谁都能端起来喝的位置。
李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洗好的葱。她走到门口,看见那碗绿豆汤,站了一下。然后她弯腰,把碗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剩下的,她端进了屋,放在桌上。
“你奶奶煮的。”她对两个女儿说,“谁喝?”
光宗摇头。耀祖看了看那碗绿豆汤,又看了看门口奶奶的背影,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温的,甜味很淡,豆子煮得烂,沙沙的。
“好喝。”耀祖说。
门口,王翠花的蒲扇停了一下,又摇起来。她没回头。但她的背,比刚才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