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下午，天灰灰的。
陈桂英去学校接龙飞。她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龙飞的水壶，跟另一个接孩子的家长聊天。那家长是个矮个女人，裹着件灰棉袄，眼睛一直往校门口的方向瞟，心不在焉地“嗯”着。陈桂英不管，她只管说。
“许光宗那孩子，”她压着嗓子，像在说一个秘密，“成绩是不错，就是太老成了。老师也说她不合群。你想想，一个女娃，整天不跟人玩，就闷着头算账。这像什么样子？”
那家长敷衍地笑了笑，往旁边挪了半步。陈桂英跟着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早就说了，这丫头精过了头。小孩子太精，长大了是要吃大亏的。”
她走后，办公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班主任周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她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只看到陈桂英的背影。那背影走得快，步子碎，像在地上踩一串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鼓点。
周老师把红笔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她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家长——自己孩子不出挑，就爱在老师门口说别人家孩子的闲话。但许光宗的事，她还是多留了个心。
第二天上课，周老师多看了光宗几眼。
光宗坐在最后一排，坐姿还是那样，背不靠椅，脚下踩实。跟平时一样。她没有察觉那目光里的分量，因为她没抬头，眼睛跟着黑板上的粉笔字走。她的铅笔在练习本上写着，笔尖沙沙的，和教室里其他四十九支笔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下课后，周老师把光宗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对拼，桌角放着一摞作文本。周老师拉了一把椅子让光宗坐。光宗坐了。她没有环顾四周，只看着周老师。周老师的搪瓷缸放在桌角，缸身上印着一朵掉了一半的红牡丹。
“你成绩好，老师很高兴。”周老师斟酌着说，“但班上有些同学反映，你不太愿意跟大家一起玩。老师就是想跟你说，学习重要，和同学搞好关系也重要。”
光宗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问了一句：“老师，是谁跟你说的？”
周老师愣了一下：“这个不重要，老师就是提醒你一下。”
“是我大伯娘。”
周老师的表情没控制住。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走廊上有学生在拍皮球，一下一下，像在往墙上砸。
“你怎么知道？”周老师问。
光宗说：“她讨厌我。她说我什么，我都知道，但我不跟她吵。吵了，她就赢了。”
周老师看着这个九岁的女孩。她见过很多孩子——调皮的、老实的、爱哭的、嘴犟的。但她没见过这样的。不生气，不委屈，不辩解。只是点破，像用铅笔把错题圈出来，手都不抖一下。
光宗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老师，我性格就是这样。我不喜欢跟很多人一起玩。但我没欺负谁，也没亏欠谁。”
说完她走了。书包带子勒在她肩上，外套的领子被压得往一边歪，她没管。
当天晚上，小卖部。
光宗趴在柜台上记账。台灯是许建国从汉正街淘回来的，灯头歪着，光聚成一小片，照在练习册的纸页上。光宗把今天的收入一笔笔记好，写得慢，数字一个挨一个，像排队过江的轮渡。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先钻进来，随后是耀祖。她端着一碗热干面，芝麻酱还热着，辣萝卜丁红红绿绿地撒在上面。
“姐，老师今天找你了？”耀祖把面放在柜台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光宗“嗯”了一声，没抬头，手上的笔还在写。
“说你什么了？”
“不合群。”
耀祖把面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生气吗？”
光宗放下笔，拿起筷子，把面拌了拌。芝麻酱裹着面条，一根根油亮亮的。她拌得很慢，像在数着面。
“不生气。”她说，“她说她的，我做我的。”
耀祖从柜台那头绕进来，挨着光宗坐下。柜台不宽，两个人肩膀挤着肩膀。耀祖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一层毛，蹭在光宗的夹克上，沙沙响。
“我觉得你合群。”耀祖说，“你跟我和爷爷，和妈，和周师傅，都合。”
光宗没有接这句话。她把面吃了一半，然后把碗推到耀祖面前。
“明天早上吃面窝，”她说，“我请。”
耀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吃完了。空碗底上汪着一层芝麻酱，她用筷子刮了刮，刮不干净，索性放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没再说话。台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货架上，一高一矮，紧紧挨着。柜台下面，光宗的一只脚轻轻碰了碰耀祖的鞋。耀祖的鞋已经旧了，鞋头磨得发白。光宗没看，但她知道那只鞋的样子。
第二天放学，学校门口闹哄哄的。接孩子的家长比平时多，有几个男人推着自行车站在铁门边，车铃拨得叮叮响。光宗和耀祖从人群里钻出来。耀祖正低着头踢一片梧桐叶子，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耀祖！”
她抬头，看见小芳站在一辆二八大杠旁边，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爸扶着车把站在旁边，人瘦了不少，气色却好多了。车把上挂着一个红气球，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一团活过来的火。
耀祖跑过去：“叔叔好！”
小芳爸点头，把气球从车把上解下来，递给她：“拿着。小芳说你在学校总照顾她。叔叔没什么好东西，买了个气球。”
耀祖接过气球。红色的，绳子很短，气球在风里左右拉扯，像要从她手里挣脱出去。
“谢谢叔叔。”她仰起脸，眼睛弯弯的。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从巷口灌过来。气球猛地往上一蹿，绳子从耀祖的手指间滑了出去。
耀祖伸手去抓，没抓住。
红气球飞起来了。
它先是在梧桐树顶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上走。越飞越高，高过了旗杆，高过了水塔，最后变成天上一粒红点，像谁往灰蒙蒙的天上滴了一滴红墨水。然后被风一吹，散了。
耀祖仰着头，手还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着。
光宗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没说话，只伸出手，握住了耀祖那只空着的拳头。
“回家吧！”光宗说。
耀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被姐姐握在手里。她点了点头。
“明天吃面窝。”她又说了一遍，像是提醒自己。
光宗“嗯”了一声，拉着她往巷子口走。
黄昏落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光宗走在前面，耀祖跟在后面。中间是两只牵在一起的手，一个干燥，一个微凉。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轮渡的汽笛声，沉沉的，从江边一直漫到巷子深处。
周老师后来再没有提过这件事。
但陈桂英再去学校接龙飞的时候，周老师跟她打招呼时，比以前慢了一拍。那慢出来的一拍，像走廊里忽然多出来的半秒沉默。
陈桂英心里发毛，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不懂这是为什么，只觉得老师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那东西很薄，像冬天窗户上呵出来的气，一擦就没了，可你知道它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