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收得早。母亲把碗收进厨房,父亲把客厅的新闻压低了半格。今晚这一整段,他早就圈好了。
书桌前的窗帘拉得严实,细筛开始。
筛网是母亲上周买的,包装盒上印着厨房两字,目数比他原来那把密一倍。母亲问过一句这网做什么用,他说泡东西滤渣用。母亲哦了一声,没再问。这间屋子里,有些东西她一直绕着走。
下午筛剩的那摊粗粉重新上网,手腕压着劲,一圈,一圈。筛网的目数密,粉走得慢,他把晃的幅度收小,让粉自己一层一层往下漏。筛到一半,终端在桌角亮了一下,序列群发了考前安排:明早九点,文化中心北门集合检票,九点半开讲;早训七点收操,量收到谷底;下午四点,大巴六号门口。底下魏鹏冒了一句:说明会管饭吗。没人理他。
后面跟出来两个笑脸,很快被管理员收走了。他把群设了免打扰。考前最后两天,必要的通知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短。
他把终端扣回原处,接着筛。
筛到第二遍的中途,他停下来把手在裤子上蹭干。粉怕汗,指腹上一点潮气,晶粒就粘成小团,后面全乱。粉末从网眼里往下漏的声很轻,落到底,是一层沙沙。这一遍的节奏比下午更慢,慢,是今晚唯一的花费。
两个多小时,筛面上剩的是杂质和碎屑,网底接出来的,才是要的东西。
中间他起身喝了两回水,没开灯,靠着椅背歇三分钟,让肩膀落回原位。细活吃的是稳,力气帮不上忙。
走廊里有过一次拖鞋声,停了一下,又远了。他没有抬头。这个家里最默契的规矩:不问,就是帮忙。
他把网底的粉摊在白纸上,用刀背拨开,分成四小堆。拨粉的手劲比穿引更省不得,刀背压重了,晶粒碎在粉里,后面的分层就全乱。
最粗的一层发灰,晶点稀得看不见;第二层灰白,偶有闪点;第三层开始泛青,晶点连成了线。拨到第四堆,他的手慢了下来。这层粉细得挂手,颜色青得最稳,对着灯看,针尖大的晶粒密密浮着,像一层没扫净的霜。
四小堆摊开,像把一块矿脉的年轮拆开了看。四层里,只有最下面这一层让他停了手,停手的那一下,他把呼吸也放缓了。
这堆粉要是不成,桌上就剩一堆灰白的废渣和一夜的账。他没往后想,手往下走。
他拿标签纸给四堆编号,甲乙丙丁。丁号那堆过秤,四十克出头。一百七十八克原料,走到这一步,剩下的就这些。
他把丁号那堆圈了个小圈,另外三堆分别收进袋里,标上甲乙丙,塞进抽屉深处。那些也留着,条件到了再说。
一百七十八克进,四十克出。损耗的那一份,本来就在规矩里:成色不够的,宁可不进流程。
九点三刻,K-7上场。
屋子里安静,脚步声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是这台仪器最需要的环境。
窗帘的缝用夹子夹死了,台灯换到最暗的一档。这些细节没人教过他,都是这几年自己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攒下来的东西没人看得见,今晚全部用得上。
筛网撑开,边沿用两枚木夹卡死在盆口上。架子不稳,粉走不匀。
校准流程走得不快。探头预热,标准惰性样本先过一遍,读数基线跟旧档里的记录对齐,分毫不差,他才换样。丁号粉取一角,压进样本槽,探头贴上去。
分毫不差四个字,是他给自己定的门槛。差一线,今晚全部作废,明天重来。
旧档里的基线他闭着眼能背。对得上,这支探头就还能用;对不上,今晚的时间就得先让给仪器。
读数爬升,停住。
弱活性区间的下沿。低,却没有归零。他把同一份样复测了三遍,三遍的数字落在同一条窄带里。丙号复测,读数平得像死水。甲乙两层,连测的必要都没有。
不死心,他又把丁号的第二份角料压进样本槽,换了更高的灵敏度档。读数还是那条窄带,位置没挪。
丁号,活的。活性不高,却真真切切是活的。
活的和死的,隔着一条区间。窄,也是活的。
他把取样、读数、归档的顺序又走了一遍,才在记录纸上落了一行:弱活性,成带,可复测。
这几个字背后是整条线的账:从开春那块岩芯被整块取走,到桌上这四十克粉。中间隔着的每一道工序,今晚都在这条带里过了账。
他没有把可复测三个字往大里想。窄带也是一道门,门后面的路,还得一槽一槽铺。
落完这行他坐了两分钟,没开灯,看窗外的天沉到最黑那一段。开春那面墙根给过他一条命一样的路,这条路废了。今天这四十克粉,是新的那一条。新路上没有墙根,没有伪装的金属板,只有尾货柜上一百九十块的现结。轻,也干净。
旧档调出来看了一眼。三个月前那支探头的读数带,如今他在尾料里摸到了边,低几个量级,窄几条带,方向是同一条线。他把新读数添进档里,旧档往里排一格。
旧档他很少翻。翻一次,等于把那条废路在心里再走一遍。今晚要的就是这一遍。
十点二十,家什收拢。低温组件,密封瓶,称量纸,中性浸液,镊子,一样一样过手,摆在桌面右上角。流程他在纸上推过三遍:粉入槽,液没顶,低温静置,定时取样,取样送K-7读数,读数进带,才谈下一槽。每一槽的量都写死在纸上,超一克都不行。
这些家什明天不走。带走的东西越少,解释就越少。该带走的清单短得让人安心:准考证、回执、刀、护具。
这些家什摆在一起的样子,他三个月前见过一回。那会儿桌上只有一块布包着的岩芯,和一支拆过的K-7。如今桌上的东西翻了几倍,路子的底子没变,只是那会儿的终点是弄明白手里是什么,这回的终点,是把自己抬进考场。
最后他写终止条件。三条:读数出带,停;身体指标出带,停;任何一步对不上记录,全线冻结。写完把这张纸压在最底下,跟其他纸隔开。
写完他在纸角添了半行小字:本槽让位于考试,任何冲突,考试在前。
抽屉锁好,钥匙归位。桌面右上角的家什列成一条线,像等检阅。
这张纸压在底下,分量比桌上所有家什加起来都重。
窗外五月末的夜风掀了下窗帘,又落下。楼下夜宵摊收摊的动静远远传过来,铁桶磕在台阶上,响了两声就静了。
他最后把要用的东西从左到右过了一遍,一件一件点名:低温组件,密封瓶,镊子,称量纸。点完,他把灯往桌面又压低了一格。
接下来四个小时,他要和这台低温组件轮流醒着。
十点半,开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