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三月的上海,春寒料峭。
黄浦江上雾气未散,远处外滩的钟楼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过空荡荡的街道,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
燕双鹰从车上下来,黑色风衣的下摆被江风吹起。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铁流行动”刚刚收网,光复社在上海的最后一个据点被连根拔起。庆功宴上,野司的几位首长轮番敬酒,他只喝了一杯,便推说头痛离席。
他有种预感——新的任务要来了。
小楼二层的房间里,一盏台灯亮着。周将军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脸上的神情凝重得像是要拧出水来。
“坐。”周将军没有寒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燕双鹰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西昌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不多。”燕双鹰如实回答,“听说胡宗南的残部撤到了西康,敌特活动猖獗。”
周将军将文件推过来:“这是西昌方面发来的最新通报。你看看吧。”
燕双鹰翻开文件,目光在字里行间飞快地扫过。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西昌,这个位于川滇要冲的边陲重镇,自去年十二月解放以来,就没有消停过。敌特分子刺杀干部、爆破军用仓库、纵火焚烧粮站,甚至在大白天公然袭击军管会的巡逻队。短短三个月,已有二十三名干部和战士牺牲,十七名群众遇难。更棘手的是,市面上的假钞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银元黑市猖獗到公开叫卖的地步。老百姓不认人民币,只认银元和大洋。物价飞涨,人心惶惶。
“比重庆和上海都难。”燕双鹰合上文件,说了一句。
“不止如此。”周将军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重庆时,你手上有‘猎鹰计划’的情报,敌人投鼠忌器。上海时,你捏着光复社的把柄,他们不敢对你怎样。但西昌——”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什么筹码都没有。一张底牌都没有。”
燕双鹰没有说话。
“西昌的敌特组织分为两个系统。一个是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直接指挥的‘复兴社西昌分社’,负责武装破坏和暗杀;另一个是地方帮会‘仁社’,控制着假钞印制和银元黑市。这两个组织明面上各干各的,实际上互相勾连,盘根错节。更要命的是,他们的总指挥——一个代号‘先生’的人——从未露过面,所有指令都是从台湾方面层层转达。”
“台湾?”燕双鹰目光一凝。
“对。我们判断,这个‘先生’很可能就是保密局派来西昌的‘影子教官’,专门训练潜伏特务和游击骨干。”周将军顿了顿,“有情报显示,他曾经在东北活动过,对关东山一带非常熟悉。”
关东山。
燕双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任务,”周将军沉声道,“化妆潜入西昌,想办法打入敌特组织内部,摸清‘先生’的真实身份,粉碎他们的武装破坏和经济扰乱阴谋。记住,这次你没有筹码,没有退路,甚至没有后援。你必须从零开始。”
“是。”
“还有什么问题?”
燕双鹰沉默了片刻,说:“我需要一个联络员。”
“已经安排了。”周将军说,“西昌军管会机要秘书,林晓月。她会以公开身份配合你的工作。你的身份是——”
“程汤。”燕双鹰说。
周将军点了点头:“看来你已经有打算了。”
“我在重庆时用过这个身份,军统少校。如果西昌的敌特组织要查我的底细,这个身份经得起查。”
“好。接头暗号,你到西昌后林晓月会主动找你。”周将军走到燕双鹰面前,“双鹰,这次任务的危险程度,不用我多说。你——”
“首长放心。”燕双鹰起身,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冷得像是三九天的风,“半人半鬼,神枪第一。我这条命,阎王爷还不敢收。”
周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西昌见。”
燕双鹰走出小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江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关东山。师父。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枪。那把枪跟了他多少年了,久得他快要记不清了。枪柄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在关东山时留下的。
步鹰。那个给了他一切,又差点毁掉一切的人。他亲手杀死了他,枪口顶在额头上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师父眼中的错愕和不甘。
燕双鹰睁开眼,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方。
死人不能复生。但有些事,他总觉得没有结束。
第二天一早,燕双鹰登上了西行的火车。
这是一列客货混编的慢车,从上海到成都,再到西昌,路上要走好几天。车厢里挤满了人,有穿军装的干部,有挑着扁担的农民,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衣着体面的商人模样的人。
燕双鹰穿了一件半旧的中山装,头上戴着顶帽檐压得很低的帽子,靠在车窗边假寐。他的脸经过简单的修饰,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老了五六岁,颧骨微高,肤色偏黑,像是一个从北方来的药材商人。
火车过了南京,上来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军管会干部的制服,手里拎着一个藤条箱子,在拥挤的车厢里四处张望,像是在找座位。
燕双鹰没有动。但他的余光扫到了那个女子的手——虎口有枪茧。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一般人利索得多,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走到了燕双鹰对面,犹豫了一下,轻声问:“这位同志,这里有人吗?”
燕双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对面的空位,摇了摇头。
女子道了谢,坐下,把藤条箱子放在膝盖上,双手很自然地搭在上面。
火车继续向西开去。车厢里嘈杂不堪,有孩子在哭,有老人在咳嗽,还有几个当兵的在打牌。
女子从箱子里取出一本书来,低头看书。燕双鹰注意到,那是一本《西行漫记》,但书页中间夹着一张纸条。
她没有看燕双鹰,也没有说话。
燕双鹰继续闭目养神。
过了很久,火车停靠在一个小站。站台上有人在卖茶叶蛋和烤红薯。车厢里的人纷纷下车活动腿脚。
女子也下了车,买了一个烤红薯。回到车上时,她“不小心”把红薯掉在了地上,正好掉在燕双鹰的脚边。
“哎呀,真不好意思。”她慌忙弯腰去捡,从袖中滑出一个小纸包,落在燕双鹰的鞋边。
燕双鹰弯下腰,很自然地捡起红薯,连同那个小纸包一起,还给了她。
“没事。”他说。
女子感激地笑了笑,接过红薯,坐回自己的座位。她的手指在纸包上一触,没说什么。
燕双鹰回到座位,不动声色地打开掌心。
纸包里是一颗子弹。
一颗特制的子弹,弹壳比普通子弹略长,弹头上有十字刻痕。
燕双鹰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