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钊一行人到了。
派出所里的氛围骤然变了。
那名辅警松开沈默的胳膊,威胁道:“你识相点,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找事,不然有你好果子吃。”说罢扔下沈默,转身回到服务台。
等候区那四名中年妇女像是接到什么信号,快步走到服务台前排起队来。刚才还对沈默横眉冷对的辅警瞬间切换成笑脸模式:“几位要办什么业务?慢慢说。”
沈默懂了,这四名妇女,是派出所找来配合今日调研的‘群演’。
沈默摇了摇头,在等候区最后一排坐下,手托腮,目光在大厅和门口来回扫着。
门外,赵国强、黄德发等人已迎了上去。
张钊刚下车,正整理着警服领口。他身边站着督察室主任江民安和治安大队长严宽,两人都是一身笔挺的制服,神情严肃。
一通寒暄后,“沈局呢?”赵国强浑厚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大厅。
张钊看了看手表:“沈局说他自己过来。已经十点了,应该快到了。”
“三位领导先去二楼会议室坐坐?等沈局来了咱们再下楼迎接。”黄德发满脸堆笑,侧身让出通道。
张钊摆手:“不了。沈局到的时候,咱们要是不在门口,说不过去。”
十点十分,迟迟等不来沈局。
黄德发烟瘾犯了,转身回楼内取烟。他刚一进大厅,就见那个讨厌的报案人还在。
“你你你,怎么还没走?”黄德发朝门外望了望,压着嗓子道。
沈默也不起身,翘着二郎腿,一语双关地回了句:“我的事还没办完,就这么走了,不太好。”
黄德发面部肌肉拧成一团,恨不得当即把沈默抓起来。可门外站着区局领导,他不敢太过放肆,只能恶狠狠道:“待会你要敢乱说话,老子一定让你后悔。”
“行,我不说话。”沈默耸耸肩。
又过了十分钟,依然不见沈局踪影。
张钊站不住了,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沈默的电话。
等候区角落里,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沈默看了眼来电显示,慢悠悠接起:“喂?”
“沈局,您到哪儿了?”张钊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我已经到了。”沈默平静应道。
“到了?在哪儿?”
“大厅。”
张钊猛地转身,透过玻璃门往大厅打望。
等候区,一个穿便装的男人正朝他挥手。
张钊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他快步往大厅走,身后跟着江民安和严宽。赵国强和黄德发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往里走。
推开玻璃门,张钊三步并两步跑到沈默面前:“沈局!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说一声?”
沈默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神色轻松道:“我来个把小时了。黄所长很热情,一直在‘招呼’我。”
“招呼”两字,沈默吐词特别清楚。
张钊眉头一皱,扭头看向赵国强和黄德发。
赵国强的脸唰地白了。他看看沈默,又看看黄德发。就在不久前,黄德发在大厅跟这个“报案人”对峙,他还亲口说过“沈局长马上到了,赶快处理掉”。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个难缠的群众,做梦也没想到,他就是副局长沈默。
黄德发的感觉更糟糕。
他的脸先是白,然后红,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猪肝色。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前夜在深水巷,他对着这人摆谱;今早在值班室,又拿拘留相威胁;就在十分钟前,他还指着这人的鼻子说“老子让你后悔”。而现在,这个被他呼来喝去、恐吓威胁的报案人,摇身一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不,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张钊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这阵仗,也猜到事情不妙。
他试探着问:“沈局,您看调研流程……”
沈默从鼻腔里发出一阵短笑,道:“今天江主任和严队都在,咱们就调研一件事情。”
他将视线投向黄德发:“前晚深水巷那起案子,派出所接警后,到底是如何处理的。黄所长,我给你十五分钟准备时间,十五分钟后,请你到会议室,向我作出说明。”
说罢,沈默向楼上走去。张钊、江民安、严宽不明就里,只能跟在沈默身后,亦步亦趋上楼。
楼梯上,沈默回头瞟了瞟。
大厅里,赵国强怒视黄德发,眼睛要冒出火来了。那名狐假虎威的辅警,则呆若木鸡地站在服务台前,仿佛失了魂一般。
调研组一行四人进了会议室。
沈默简短说了前晚报警和今早在派出所的遭遇,张钊等人都觉难以置信。
不多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赵国强领着三名副所长先后走了进来。
赵国强脸色铁青。黄德发跟在他身后,脑袋低垂,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另两名副所长则表情复杂,既有紧张,也带种事不关己的庆幸。
四人在一侧桌前坐下。
“沈局,我给您介绍一下……”赵国强先开了口。
“介绍就不必了,已经打过照面了。”沈默抬手打断他,目光落在黄德发身上:“黄所长,前晚深水巷那个案子,请说明一下,你是怎么处理的。”
被沈默点名道姓,黄德发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沈局,那个案子……我们接警之后,进行了核实,发现是……误会。”
“误会?”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是、是的。”黄德发小心翼翼地抬眼瞅了瞅沈默,“那两个人跟受害人是认识的,一起在酒吧喝酒,喝多了之后……产生了一些……误会。我们把人带回所里之后,做了工作,双方都表示愿意和解。所以……我们就调解处理了。”
“调解处理。”沈默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和解协议呢?”
黄德发额头上渗出汗来。以前胡标挑所里毛病,有郭亮撑着;现在郭亮倒了,没人替他挡了。
他下意识看了赵国强一眼,赵国强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压根不接他的目光。
“是、是口头和解。”黄德发的声音低入尘土,“双方都同意,就没有……”
“口头和解?”沈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受害人的身份信息呢?那两个人的身份信息、联系方式呢?登记了吗?笔录做了吗?”
黄德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默猛地一拍桌案:“没有和解协议,没有当事人信息,没有笔录,你告诉我这叫‘调解处理’?公安机关办案,是这么办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黄德发脑袋几乎垂到了桌沿。
沈默将矛头转向赵国强:“赵所长,你说。”
赵国强的脸色比黄德发好不到哪去。他站起身,嘴唇哆嗦了几下:“沈局,这个案子……是我们工作失职,对下面的人管理不到位……”
沈默没有接话,目光冷冷扫过两人。
“你们的问题,岂止是管理不到位。”沈默径直点破赵国强话中避重就轻之意,“一起严肃的刑事案件,不走任何法律程序,说撤案就给撤案了,一点痕迹都不留。报案人提出合理诉求,你们不仅不满足,还动辄以拘留相威胁。这是人民警察该说的话吗?”
黄德发像截朽木般,一动不动地坐着。
“江主任,”沈默望向江民安:“你管着督察室,这件事你怎么看?”
江民安放下手中的笔,正色道:“沈局,按照办案规定,接处警必须有完整记录,调解处理必须形成书面协议,当事人信息必须登记在案。黄所长这个处理方式,程序上存在严重瑕疵。至于恫吓群众、威胁报案人,这已经超出了工作失职的范畴,属于违纪行为。我建议先由督查室介入调查,再视调查结论作进一步处理。”
沈默点了点头,又看向严宽:“严队,治安口由你管,你也说说。”
严宽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沉吟片刻才开口:“沈局,您消消气。我觉得,解放西路派出所的警情量一直很大,基层工作压力也大,偶尔有程序不到位的情况,我个人认为……倒不是不能原谅的错误。”
他边说着,边偷偷打量沈默的表情。
此刻,沈默正面沉似水地盯着严宽,简直要将严宽的五脏六腑看穿一般。
严宽的笑容僵在脸上,收也不是,挂也不是。他与赵国强、黄德发的私交不错,刚才那番话,带着大事化小之意。可观察沈默的反应,这位新来的、据说背景很强大的副局长,似乎并不买账,他也就不敢明目张胆的回护了。
他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像这样没有接警记录、没有受案登记、没有书面协议,连当事人基本信息都没有的‘调解’,我在治安口干了十几年,确实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了许多:“我赞同江主任的意见,先查清楚再说。”
沈默听完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正色开腔。
“此次事件,由督查室牵头调查。在调查结果出台之前,黄德发暂行停职;赵国强作出书面检查,全局通报。”
黄德发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沈默。他设想了多种可能,检讨,警告,甚至记过,唯独没想到沈默敢停他的职。停职,对他这样一个老资格的警察来说,是莫大的耻辱,也是巨大的污点。
绝望之下,黄德发困兽犹斗般的喊了声:“你不是局长,无权停我的职……”
在场所有人都被黄德发的“胆大妄言”震惊到了,纷纷低下头去,用余光偷瞥沈默。
沈默猛地起身,指着黄德发的鼻子,一字一顿道:“黄德发,我告诉你,对你这种吃着公家饭砸着公家锅的,我不仅能停你的职,还能开除你的公职,你不信就试试!”
沈默的话彻底镇住了黄德发。他想起昨晚向严宽打听沈默其人时,严宽说的,这个新副局长来头不小,听说是来接局长班的。他真怕进一步刺激沈默,沈默真能把他这身衣裳给扒了。
思及于此,黄德发再也不敢说半个字,只是面如死灰地垂着脑袋,活脱脱一只待宰羊羔。
“降服”了黄德发后,沈默冷峻扫视在场众人。
“你们都知道,解放西路派出所的联系工作,是我主动要来的。我既然敢要,就不怕麻烦。从今天起,所里的事我每周过问一次,。谁要是觉得我管得太细太严,趁早调离。”
“散会!”
沈默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身后,黄德发瘫在椅子上,赵国强脸色蜡白,半天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