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警一声令下,三名警察在房间里拍照的拍照、搜证的搜证,气氛一时格外凝重。
“且慢!”沈默沉声开口。
一时之间,警察们停下了动作。
寂静持续了两秒。
中年男警回过味来,眉头一拧:“你要干什么?”
沈默没有慌张,而是平静地伸手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借着身体转向桌边的瞬间,他用掌心盖住了包侧执法记录仪那个闪烁的红点,随即迅速将包夹在腋下,只留出一道细微的缝隙对着前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既保全了记录仪不被发现,也确保了镜头能继续捕捉现场情况。
接着,他将手伸入包内,掏出警官证,递到中年男警面前。
“我是光华分局沈默。今晚来这里是查案子的。这姑娘是知情人,我跟他之间不存在你们说的那种关系。”
中年男警面无表情地接过证件,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沈默。
“副局长?”他口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光华分局副局长,一身酒气地跑芙蓉区调查案件?我问你,这女的叫什么?”
“她叫……”沈默一时语塞。
他根本不知道小雅的真实姓名。
“她叫小雅。”沈默无奈道。
中年男警话语中的嘲弄之意不加掩饰:“连名字都叫不上,还说是来查案子的,唬谁?这个佳人公寓,藏了不少暗娼,都打击过好多回了,我们能搞错?”
“我看你啊,”他冷哼一声,“要么是知法犯法,要么连这警官证都是假的。”
沈默深眉紧锁,却并未发作,只是不动声色地取回证件。
“那个女的,我问你,”中年男警将矛头转向小雅:“你有没有从事卖淫活动?这人是不是你今晚的客人?”
小雅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两秒,她竟轻轻点了下头。
恰在此时,一名年纪稍轻的男警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撕开了口的套套外包装,小心翼翼地递到中年男警眼前:“李所,找到这个。”
被称为李所的中年男警脸上露出“一如所料”的表情,扭头看向小雅,手指沈默道:“是他用的吗?”
小雅畏畏缩缩地抬眼看了看,“嗯”了声。
“用过的套套呢?”
“冲……冲马桶里了。”小雅颤抖着接话,随即低下头去。
“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李所摆出胜利者的姿态斜视沈默:“走吧,跟我们去派出所。”
沈默苦笑,不再辩解。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额头沁着薄汗的梁倩出现在门外。
她往屋里扫了一眼,眉头随之锁紧。
“我是市公安局档案科梁倩,我没带证件,你们可以向市局指挥中心核实我的身份。”她语气急促但不慌乱,“这位是光华分局沈局长,他是过来查案的,我可以证明!”
李所愣了愣,对梁倩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明显准备不足。
停了两秒,李所才开口,态度依旧豪横:“你证明什么?你连自己的身份都证明不了。何况你也不在现场,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嫖娼?”
说着,他一手指向证物袋里的套套包装,“知道什么叫人赃并获吗?这就叫人赃并获!你不要胡搅蛮缠,再乱嚷嚷,就把你一起带回所里接受调查。”
“你……”梁倩还想再说什么,沈默朝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梁倩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不说了,我跟你们走。”沈默两手一摊,镇定表态。
李所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沈默和小雅带走。
沈默向门外走,与梁倩擦身时,将公文包递给了梁倩。
“帮我保管一下。”
梁倩接过包时,沈默手指在包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梁倩心领神会,攥紧包带,点了点头。
芙蓉中路派出所的讯问室里,沈默枯等了一个小时,也没迎来对他本人的讯问。
一小时的等待时间里,手机被暂扣、无法同外界联系的沈默,沉下心来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基本可以确定,他遭遇了一场“仙人跳”式的栽赃。
对手利用他对解放西那起案件的关注,将他骗入佳人公寓,与小雅独处一室,再向属地派出所举报卖淫嫖娼。
警察赶到,眼见孤男寡女,衣不蔽体,又有小雅的“自认其罪”和一些似是而非的环境证据,借此,将所谓的嫖娼行为坐实。
小雅肯定是知情人。
至于那个李所是单纯的执行公务,还是明知而故为,暂时还不好判断。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到底是谁,如此处心积虑地陷害自己?
这个人或这伙人,一定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非常熟悉公安机关的内部运作,否则不会想到利用解放西路那起案子来做文章。
而要搞清楚这个问题,沈默就得顺着“幕后导演”的思路,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由此,沈默才示意梁倩不要争辩,才会顺从地被带回派出所。
他倒要看看,接着往下演,会有哪些不为人知的底牌浮出水面。
严格来说,沈默心里并不慌张。
他暗自庆幸,让梁倩成了自己的同行人。梁倩突然出现时,李所那略显惊慌的表现,是个很好的说明。
他更该庆幸,在进入房间以后,悄悄用执法记录仪记录下了一切。显然,小雅也好,李所也罢,都没发现记录仪的存在。
临出门时,记录仪成功交到了梁倩手上,以梁倩的聪慧,自然知道如何处置。关键时候,那里头的视频证据能让他干干净净地洗脱嫌疑。
时针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时,讯问室的门被推开,那位李所带着名辅警,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在审讯桌前坐定。
入所时,沈默快速扫描了警务宣传栏,知道这个李所,是芙蓉中路派出所所长,叫李文明。
“沈局长,久等了。”李文明开口,声音透出傲慢与得意。
沈默没心思同他虚与委蛇,冷冷道:“李所长,那个女孩子,应该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还有必要审我吗?”
李文明冷笑:“审不审你,都改变不了你身为警务人员,知法犯法,实施嫖娼行为的事实。你说你一个刚调过来的副局长,干点什么不好,偏要违法,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沈默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把李文明给激怒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知道前面等着你的是什么吗?《治安管理处罚法》懂吗?拘留十五天,罚款5000。《公务员处分条例》知不知道?撤职都是轻的,搞不好要开除公职。你不怕?”
“认定嫖娼,证据怕是不够吧?”沈默收住笑,“有付款凭据吗?用过的安全套在哪里呢?女孩子身上有我的体液和生物痕迹吗?”
李文明的表情僵了一瞬,口气随即严厉了三分:“狡辩是没有用的。那个卖淫女已经招了,你跟他是现金交易,价格是1000元;套套,在现场她就说了,冲到马桶里去了;至于她身上的痕迹,我们来晚了一步,她洗了个澡,全都冲掉了。”
说到这里,李文明嘴角扯了扯:“我们赶到时,那女的穿成什么样子,你心里没数?你说你们不是在卖淫嫖娼,谁信?执法记录仪里可都拍到了,想赖是赖不掉的。”
一切都在沈默预料之中。
“李所对法律的熟悉程度令我钦佩,”沈默身子往前倾了倾,”但我想提醒你,你所说的证据,大部分都是你的’有罪推定‘,站不住脚,更经不起复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三条明确规定,只有违法嫌疑人本人的陈述,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不能作出治安管理处罚决定。强行对我作出处罚,有滥用职权的嫌疑。”
沈默轻咳两声:“至于你们深夜进入民宅,没有出具检查证这件事,性质也是比较恶劣的。”
李文明的表情再度变化。
他一掌拍在桌上,厉声道:“所以,你是不打算承认嫖娼事实咯?”
沈默摇了摇头:“我本来就没嫖娼,如何承认?”
“行,这是你自找的。”李文明发出一声怪笑:“我这就分区局汇报,按《治安管理处罚法》有关规定,对你实施顶格处罚;同时建议分局向市局通报你的违法违纪行为。”
“劳你费心了,”沈默苦笑:“大半夜的,惊动这么多人,真让我过意不去。”
李文明此时大概已觉胜券在握,话音中的随意与不羁更加昭然。
“没什么,”他点起根烟抽了几口:“我们基层单位,熬夜办公是常事。听说沈局也喜欢‘开夜车’,前阵子深夜还在解放西办案,我这也是向你学习嘛。”
李文明不经意提到解放西,令沈默心中某根弦不自觉拉紧。
今晚这事,莫非与自己对解放西路派出所的处置行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