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办公室里,空气仿佛抽干了一般沉闷。
“听说你这几天忙得很,忙着干大事。我刚从现场回来,没想到在那犄角旮旯都能听见你的大名,不容易。”
陆伟民背手立在窗前,口气严肃而冷峻。
沈默有些不明就里,恰好一肚子苦闷没处说,便把陆伟民当成了倾诉对象。
“陆叔,我觉得嫌疑人的作案手法,跟三年前阳顺那起案子十分相似,结合‘苍蝇’在麓港冒头的线索,不排除两者之间存在关联的可能。所以……”
“所以你就想插一杠子?所以你就跑到案发现场,去教刑侦口的同志如何办案?”陆伟民的言辞越发犀利。
沈默明白过味来,一定是文志刚或现场其他什么人向陆伟民告了自己的状,陆伟民才急匆匆把自己召来“兴师问罪”。
沈默本就憋着火,又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遂力争道:“我只是实事求是地表达了个人观点,没想教别人做事。两起案件确实有相通的地方,提供点意见总不过分吧?”
陆伟民冷哼一声:“听你这口气,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是吧?那我问你,今天嫌疑人用的什么枪?”
沈默被问住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并不知道。
“我再问你,嫌疑人身高多少、长什么样?行动轨迹有没有锁定?”
沈默依然打不上来。
“你根本不清楚今天这起案子的情况,凭什么得出你那个结论?”
沈默说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回了两个字。
“直觉?”
“直觉?凭直觉你就可以越权,凭直觉你就可以对上级公安机关指指点点?你是不是太把自己的直觉当回事了?”
“我……”沈默有些词穷。
“你以为‘苍蝇’是能靠直觉抓到的?”陆伟民的语气骤然沉下来,一字一顿,砸得沈默心神俱裂,“三年前,要不是你那该死的直觉打草惊蛇,那只‘苍蝇’或许早就在拍死在阳顺了!你的战友……或许根本不会牺牲!”
“陆叔……”
沈默猛地抬头,眼底瞬间布满血丝。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气势像被针扎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个干净。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剩下两道粗重不一的喘息,一道来自陆伟民,喷着压抑的怒火;一道来自沈默,带着破洞般空洞的痛楚。
窗外的光斜切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冷线。
过了足有半分钟,陆伟民从茶几上摸着烟盒,磕出两支,叼了一支在嘴里,咔哒一声点燃,将另一支隔着桌子递给沈默。
沈默目光呆滞地任由那支烟被塞进指缝,却没有送到唇边,任由那淡淡的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散。
陆伟民盯着沈默看了几秒,紧绷的腮帮子微微松了些:“你来麓港时是怎么跟我保证的,我又是怎么要求你的?团结同志,熟悉情况,稳中有进,稳在进先,这一个月的过渡期,不要惹麻烦。事实上,你做到了吗?”
陆伟民吐了口烟圈:“你这几天不找我汇报工作,别以为我就不了解你的情况。你在解放西搞的那些动作,我一清二楚。你能敏锐发现问题是好事,但解决问题必须要依法依规,不能越权,不能由着个人的性子。你如果老是任性,就一定会让别人抓住把柄。曹南跟我说了昨晚的事,你小子运气好,这回躲过去了。可下回呢?你能保证每次都站在运气一边吗?”
沈默承认自己有些任性,可陆伟民说他越权,他不太理解。
“陆叔,”他喉结滚了滚:“我有时的确任性了点,可您说我越权,我……”
“你认为自己没有越权?”陆伟民打断他,“你说说看,跳过组织程序,直接停副所长的职,是不是越权?你一句话,就把局长办公会开成全局电话会,是不是越权?你大概忘了,光华区局班子里不止你一个人;你大概也忘了,班子里主持工作的,还不是你。”
陆伟民一连串的质问,像钝锤砸在实处。
沈默捏着烟的手指蜷了蜷,那点残存的傲气被砸向了九霄云外。
以沈默副局长的身份和权力,的确不足以让黄德发停职,不足以启动对相关人员的督察及纪律审查,也不足以凭一己好恶改变局长办公会的组织形式。他在做上述决定的时候,或多或少代入了个人情绪,也代入了局长这个将得而未得的身份,属实犯了官场大忌。
意识到这一层,沈默肩膀塌了塌,原本挺直的脊梁也软了下来。
陆伟民将烟蒂摁进烟灰缸,声音平缓下来。
“沈默,你做实事的态度是值得肯定的,可要当好一局之长,凭的不是一夫之勇,而是实打实的管理水平!”
陆伟民顿了顿:“什么叫管理?调动他人实现自己的目的,就叫管理。冲动冒进,四面树敌,该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一股脑得罪光,让所有人都巴不得看你闹笑话,那不叫管理,那是给自己挖坑!”
陆伟民眼神在沈默脸上扫了扫,续道:“拿电话会议这事来说,姓赵的所长书面检讨一作,从班子成员到二级机构干警,面对你这个威风八面的沈局长,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唯独你沈默意气风发,仿佛是唯一的胜利者。殊不知出完这风头,多少人背地里说你‘家长作风’严重,搞‘一言堂’,多少人见到你沈默绕道走。问问你自己,以后还指挥得动这支队伍吗?”
沈默后脊背冒汗,他知道陆伟民的这些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下周一即将真实发生的事情。
过去在阳顺当刑侦大队长,一个队,上上下下就那么十几号人,大家亲如兄弟,有什么话都放在台面上说,训归训,骂归骂,发完脾气照样团结。
可现在不同了,他即将领导的是一整个分局,是800多编制民警、1200多辅警的大盘子,再不能用小团体那一套办法了。
换句话说,他已经不是阳顺县那个杨子荣式的孤胆刑警了。他要做的,是像陆伟民,甚至像父亲沈国华那样的警察,是能率领成千上万警力,护一方水土,保一方平安的领袖型人物。
想到这些,沈默感到豁然开窍。
可问题是,电话会议的通知已经下发,下周一就要开了。这时候取消,岂非啪啪打脸?
“陆叔,您说的这些,我听懂了,今后一定改正!您再教教我,电话会议这事……”
“你想取消电话会议,又怕有损个人威信,是吧?”
“是是,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这事好办,电话会议不用取消。”
沈默愣了愣。
陆伟民点上根烟,徐徐道来。
“市局已决定成立‘7·13’专案组 ,统筹南郊公园枪击案侦办工作。你作为光华分局副局长,加入专案组,负责光华区范围内的协查。你那个电话会议,议题变更为‘7·13案’协查部署,连线各派出所,顺势就把任务布置下去了。这样一来,不是一举多得?”
“一举多得”这四字,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沈默心头那扇卡着的门忽然就开了。
首先,以枪击案为由替换原有议题,台面上说得过去,没人能质疑自己朝令夕改。
其次,市局安排的协查任务经由他部署下去,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往区局警务工作深处迈进一步,而无需看其他班子成员脸色,即便是刘光北,也只能老老实实配合,帮他敲敲边鼓。
再次,他来区局工作一周了,还没在全体干警面前亮过相。借这么个机会,边布置工作,边展示风采,里子面子都有了。
另外,成为专案组成员,沈默自然就有资格接触“7·13”案,既不抢刑侦的权,又能将光华区的警力调度与市局的侦办方向对接起来。名分上他是“配合”;实际上他已经站在了门里,进退自如。
沈默主动向陆伟民要来打火机,把那根盘了许久的烟点燃,吸了一口。
“陆叔,我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