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白花花的。
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沥青味。
吴邪跟在楚幽后面,一只脚刚跨出门槛,脑门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第一眼看见那辆纯黑的防弹G63。
第二眼,就撞见了车前挡路的连帽衫。
那人穿得厚实。大热天的,深蓝色的连帽衫拉链直接拉到最顶上,下半张脸全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背后斜背着一根长条形的重物。
外头裹着好几层脏兮兮的粗布。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吴邪脑子里过电一样,闪过三叔短信里的那行字。
神秘高手。
“哎,你是不是我三叔……”吴邪半个身子探出台阶,抬起手想打招呼。
话还没说完。
哗啦。
一阵密集的金属摩擦声炸响。
站在车门边的三个外籍雇佣兵同时拔枪,枪口齐刷刷对准了连帽衫青年的脑袋。
他们刚被楚幽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会儿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
看见个不明身份的拦路虎,食指直接压死在扳机上。
保险打开。
连帽衫青年根本没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他连余光都没分给这些重火力雇佣兵。
他缓缓抬起头。
兜帽往后滑了一截。露出一张苍白、没什么血色的脸。
眼神淡得像一碗放了三天的白开水。没有情绪,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的视线越过宽大的汽车引擎盖。
越过台阶上的吴邪。
直挺挺地砸在楚幽脸上。
视线对撞。
上一秒还死气沉沉的连帽衫青年,身子突然猛地一僵。
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高压电线狠狠击中了脊椎骨。
他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双手,五指瞬间张开,接着又死死握成拳头。
指节粗长。用力过猛,关节处泛着青白色。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
张起灵这辈子去过无数凶险的古墓,跨过数不清的死人堆。
血尸棺他坐过,千年的黑毛粽子他单手扭过脖子。他这具身体,连痛觉都比常人迟钝得多。
泰山崩于前,他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但现在。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一把攥住了。
手指还在一点点收紧。
没法呼吸。
周围的空气变得像铅块一样重,压得他骨骼嘎吱作响。
热。
一股邪火从他左侧胸口的皮肤底下烧了起来。
张起灵闷哼了一声。
他猛地抬起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胸。
连帽衫厚实的布料被他抓出一大团深深的褶皱。
胸腔里的心脏像一面破鼓,被人用重锤死命地敲。
“咚、咚、咚。”
心跳声沉闷且急促,大得连三米外的吴邪都听得一清二楚。
吴邪吓了一跳,赶紧往回缩了半步,后背贴着木门框。
“这人羊癫疯犯了?”吴邪小声嘀咕,手摸向裤兜,想着要不要打120。
张起灵听不见别人说话。
他脑子里全是血液奔腾的轰鸣声。
他引以为傲的张家血脉,那足以让万千阴物退避三舍、百毒不侵的麒麟血。
此刻正在他的血管里疯狂倒流。
那是战栗。
是最低等的野兽,遇到了食物链顶端、执掌生死的神明。
在纯正的祖龙威压面前,麒麟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豆大的汗珠从张起灵额头上滚下来,砸在锁骨上。
他左胸的温度越来越高。
深蓝色的布料甚至被这股体温烤得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嘶啦。”
布料底下,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顺着胸口一路往上爬。
爬过脖颈,爬过喉结,一直蔓延到下颌线。
那是张家人的麒麟纹身。
平时只有在体温极高、或者遭遇生死搏斗时才会显现。
现在,楚幽只是站在台阶上,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张起灵的麒麟纹身就被逼得全部显化了。
黑色的麒麟张牙舞爪,但仔细看,那纹身边缘的线条竟然在微微发抖。
像是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猫。
张起灵咬紧牙关。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舌尖在嘴里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他强行咽下这口血水。
左腿往后撤了半步。
厚实的鞋底在软化的柏油路上摩擦,留下一道黑色的胶印。
这半步退得极艰难,像是在泥沼里拔腿。
阿宁站在楚幽侧后方,眯起眼睛。
她刚被楚幽赐福,体内流淌着一丝微薄的祖龙气息。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眼前这个拦路的青年,身上有一种古老且暴戾的力量。
但这股力量,现在正被楚幽压制得死死的。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楚爷,要活的还是死的?”
阿宁手摸向大腿外侧,抽出一把纯黑色的战术匕首。刀刃没反光。
“退下。”
楚幽淡淡开口。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三个雇佣兵立马收枪,退到车门两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低着头。
阿宁也乖乖把匕首插了回去,退后一步。
楚幽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如临大敌的张家族长。
张起灵的右手已经离开了胸口。
反手伸向背后。
五根修长的手指,死死握住了那团破布包裹的刀柄。
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小蛇一样鼓了起来。
他全身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板。
只要楚幽往前走一步,这把刀绝对会出鞘。哪怕拔刀的代价是自己被这股威压碾碎。
两人隔着一辆越野车的距离。
阳光照在汽车引擎盖上,晃得人眼晕。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
张起灵觉得这一分钟,比他失忆在墓里躺十年还要漫长。
他死死盯着楚幽那张年轻的脸。
那人身上没有杀气,也没有下斗之人特有的土腥味。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他感到绝望。
仿佛对方一个念头,就能把他连人带血脉碾成一地碎肉。
“你……”
张起灵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蹭玻璃。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到底是什么人?”
这句话问出来,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挺直的脊背都弯下去两分。
脖子上的黑色麒麟纹身依然亮得刺眼。
吴邪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高手一露面,不先打个招呼对个暗号,直接问人户口本?三叔找的这人靠谱吗?
楚幽没有回答。
他踩着水门汀台阶,一步步走下马路。
平底布鞋踩在路面上,没有一点声音。
他绕过G63宽大的车头。
顶着张起灵几乎要杀人的视线,径直走到他面前。
距离拉近。
张起灵身上的压迫感呈几何倍数暴增。
他握着刀柄的手开始发抖。破布和刀鞘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想拔刀。
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
楚幽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楚幽比张起灵高出小半个头。他微微低头,视线越过张起灵苍白的脸。
直接落在张起灵肩膀上,那根粗长的包裹上。
厚实的粗布缠了十几圈,麻绳勒得很紧,隐约透出沉重的金属轮廓。
黑金古刀。
张家代代相传的至宝,陨铁打造,无坚不摧。
楚幽盯着那团破布看了一秒。
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