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拍打在京口码头的防波堤上,溅起一地黏糊糊的白沫。
吴二白瘫在太师椅里,原本打理得极顺溜的背头,被冷汗和江风吹得塌了几缕,贴在满是褶子的额角上。
他那一双总是藏着阴谋诡计的眼珠子,此刻像是被火烧过的死灰,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上那些碎裂的地砖。
他想撑着扶手站起来,可掌心里全是碎玉片的残渣。
锋利的断口割破了他的皮肉,血珠子顺着扶手往下滴,他却连缩手的力气都没了。
在他面前,是那一地断了腿、正捂着膝盖嘶吼的精锐亲信。
楚幽站在那儿。
黑色的丝绸衬衫在风里微微鼓动,像是一面即将合拢的寿旗。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一站,两百多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二叔,别转你那扳指了。”
吴邪开口了。
他站在楚幽身侧,半个身子藏在楚幽的阴影里,声音在空旷的码头里回荡。
“已经碎了,捡不起来了。”
吴邪一边说,一边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这一步踩在碎裂的地砖缝隙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那些跪在地上的棍夫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他们惊恐地发现,这个平日里在杭州城被称为“小三爷”的、性子温吞的年轻人,变了。
吴邪的眼神里不再有那种清澈的愚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蛮横、甚至带着点腥味的狠劲。
那是白虎破煞体在他体内彻底扎根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气。
吴邪盯着吴二白,嗓子眼里带着点子燥热的烟火味。
“三叔失踪前,把楚爷交给我。那是想让我老老实实当个看门狗。”
吴邪冷笑一声,右手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尼龙包带上。
“可这一趟西沙走下来,我算是看明白了。”
“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得看拳头。”
吴邪转过身,面向那两百多个噤若寒蝉的九门棍夫。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隐约有一抹乳白色的精芒在闪烁。
那是白虎气息在游走。
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在他转身的瞬间,猛地降了几度。
“老吴家的人都给我听好了!”
吴邪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
“从今往后,吴家的盘口,吴家的账目,还有吴家在西泠印社那边的脸面。”
“我,吴邪,全接了。”
“谁要是觉得我年轻,觉得我压不住这摊子,尽管带着刀上门。”
吴邪指了指脚底下被楚幽震碎的地砖。
“但有一条,你们得记死在脑子里。”
“吴家,以后只有一个祖宗。那就是我身边这位——楚爷。”
“我吴邪说的话,得楚爷点头才算数。楚爷指的地方,我就是把命填进去,也得给他铲平了!”
吴邪的话掷地有声,震得码头上的路灯晃得更厉害了。
吴二白坐在椅子上,听着侄子这番近乎“夺权”的宣言。
他那张苍老的脸剧烈地抖了抖,嘴角的淤血越流越多。
他想反驳,想骂吴邪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可当他抬头撞上吴邪那双带着杀气的眼睛时。
吴二白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叛逆。
而是一种生命层次的迁跃。
以前的吴邪是泥巴捏的。
现在的吴邪,是生铁铸的,而且还是刚从炼钢炉里掏出来的、带着火星子的生铁。
吴二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脊梁骨彻底塌在了椅背上。
他知道。
属于他的时代,属于吴三省那种靠阴谋布局玩转九门的时代。
在楚幽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画上了句号。
现在的九门,不再需要聪明人。
只需要神。
楚幽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吴邪。
他眼底那一抹暗金色的锋芒渐渐收敛,化作了那种深不见底的黑。
他抬起手,在吴邪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楚幽能感觉到。
吴邪体内的白虎破煞体正在疯狂运转,那是兴奋而引发的血脉共鸣。
这棵韭菜,长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壮。
不仅有了骨头,还有了獠牙。
“这词儿练了很久?”
楚幽淡淡地问了一句。
吴邪原本那一脸霸气的表情,由于楚幽这一句话,瞬间垮了一半。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大爷,您就别拆我台了。我刚才腿肚子其实也有点转筋。”
吴邪压低声音凑过来。
“但这气场不能丢,不能给您老人家丢脸不是?”
楚幽没说话,只是收回了手。
他看着那一地跪伏的蝼蚁,看着那已经彻底认命的吴二白。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不需要他每次都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点化出几个像吴邪这样的爪牙,就能让这九门的天,彻底变个颜色。
“散了吧。”
楚幽随口吐出三个字。
这两个字像是大赦天下的圣旨。
跪在江水里的棍夫们如蒙大赦。
他们相互搀扶着,甚至连地上的实木短棍都不敢捡。
跌跌撞撞地、逃命似地冲向码头出口。
那些断了腿的高手,也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上了黑色的商务车。
吴二白在两名心腹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没看楚幽,只是深深地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
吴二白声音苍老得不像话。
“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摔了跟头,别回吴家老宅哭。”
吴邪脊背笔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二叔放心。有大爷在,我不会摔跟头。”
吴二白摆了摆手,示意心腹扶他上车。
不到五分钟。
原本黑压压、杀气腾腾的码头,走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那一头停在岸边的钢铁潜艇,在江水中沉浮。
还有满地无法修复的裂痕。
阿宁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部正在通话中的卫星电话。
高跟鞋敲击在碎裂的地砖上,发出“哒哒”的脆响,很有节奏。
她走到楚幽跟前。
“爷。”
阿宁低头,将电话递向楚幽。
“裘德考那边传过话来了。”
楚幽没接。
他看着远处江面上泛起的阵阵薄雾。
“他说什么?”
阿宁收回电话,眼神里透着股子古怪。
“那个老狐狸没发火,也没提西沙那些死掉的人。”
阿宁抿了抿嘴唇,继续说道:
“他想求见您。亲自来杭州。”
“另外,他已经在海关那边挂了两个集装箱的‘医疗物资’,说是送给楚爷的见面礼。”
阿宁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里面的东西,我都查过了。不是药,全是九门当年被他骗走的压箱底明器。”
楚幽转过身。
他看着阿宁那双带着询问的眼珠子。
裘德考。
这个活了快一百岁、把九门老一辈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怪物。
现在居然想用钱买命?
“带了重礼?”
楚幽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他抬起手。
指尖在空气里轻轻一点,仿佛划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让他带着礼物,滚去西泠印社跪着。”
“我什么时候喝完这道茶。”
“他什么时候,再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