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莱伊望着柳德米拉,眼里的怜悯更深了些。
“是你一直想找到的那个女人。她毁掉了你的童年,这些年,你连做梦都躲不开她。”
柳德米拉攥着衣角的手停住了。
“她就是【苍白魔女】。”
窗外有一只鸟落在屋檐上,爪子刮过木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德米拉没有动。
她先看了看柯莱伊,又转向床上的亚瑟。那张脸依旧安静,眼睛闭着,被沿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与她刚进门时没有任何分别。
可她忽然不敢靠近了。
杀死父亲和亲人的女人,那个在小渔村里留下满地尸体的怪物,竟然与亚瑟相识。
听柯莱伊的意思,他们之间的关系还远远超过了相识。
“你撒谎!”
她向后退了一步,靴跟碰到椅子,又退了一步,直到后背贴住墙壁。
柯莱伊没有追过去。
她站在床边,等柳德米拉把话说完,才轻轻摇头。
“柳德米拉姐姐,我现在的状态有些特殊,谎言会让我付出代价。我接下来告诉你的事情,都确实发生过。”
“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你还记得牛堡小镇里的那个龙人吗?”
柳德米拉抬起头。
那件事,她从未讲过。
“你怎么会知道?”
柯莱伊垂下眼帘,再睁开时,两轮莹白的弯月已经浮现在瞳孔中。屋内光线并不昏暗,那层月华却清楚地映在她眼底,连床边水杯里也亮起一线白光。
“月光之下,能被藏起来的事情很少。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多。”
她迎着柳德米拉的目光,声音仍旧柔和。
“我把这些告诉你,是想让你看清自己的处境。”
柳德米拉避开那双眼睛。
“龙人的事,跟【苍白魔女】有什么关系?”
“你还记得,那个替你挡住龙人的女人吗?”
柳德米拉的呼吸停了一瞬。
牛堡小镇的街道重新出现在眼前。烟尘堵在断墙之间,枪口残留的火药味呛得她喉咙发紧,那头由小姑娘变成的怪物转过头,朝她扑了过来。
她的枪打断了它的动作,也把它的怒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当时,她已经来不及重新装填。
龙人的爪子越过碎石,阴影压到了她脚边。随后,一个黑发女人从上方落下,将扑来的怪物砸进了地面。
砖石崩裂,街边的窗框都在震动。
柳德米拉记得那个女人扭过身,把龙人的下一次扑击挡了回去。黑发扫过肩头,她甚至没有借助兵器,便与那头怪物在街道中央厮打起来。
自己当时还在想,牛堡怎么会藏着这样的超凡者。
她缓缓摇头。
“不可能。那个女人的头发是黑的。”
柯莱伊没有接话。
“我见过【苍白魔女】。她有白色的头发,还有四只手,我亲眼看见过!”
柳德米拉说得越来越快,仿佛只要把自己记得的东西说清楚,眼前的一切便能重新回到原处。
“你说的根本就对不上。”
“你在渔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状态并不完整。”
柯莱伊等她稍微平静,才接着问:
“你再想一想,东部教廷省为什么会向牛堡发射【审判之矛】?他们检测到了谁的咒力?”
柳德米拉的嘴唇动了动。
这个问题,她知道答案。
正因如此,她一时找不到能够说出口的话。
柯莱伊看着她发白的脸,没有催促,只转身走到床边,掀开亚瑟露在被沿外的衣袖,取出一柄短刀。
银色的刀身映着窗光,刃口干净得看不出一点缺损。
“我还有一样东西,可以给你看看。”
柳德米拉的目光落在刀上。
她见亚瑟拿过它。
柯莱伊握住刀柄,把左臂伸到身前。
柳德米拉还没明白她要做什么,银光便已经落下。
一截包着黑色衣袖的手臂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滴血落到木板缝里,柯莱伊却连呼吸都没有乱。
“你在做什么!”
柳德米拉猛地直起身,随即看见了她抬起的断臂。
柯莱伊往前走了一步。
“你仔细看看。”
柳德米拉的视线本能地避开,又被那道切口牵了回去。
太平整了。
没有反复劈砍留下的缺口,也没有拖曳撕扯的痕迹。那条边界利落得令人发冷,仿佛刀刃经过时,连最细微的阻碍都没有遇到。
“整个大陆上,能把血肉切成这个样子的人,你认识几个?”
柯莱伊的声音近了一些。
“【苍白魔女】留下的伤口,你应当比许多人都熟悉。”
柳德米拉的义手撞在墙上。
咔的一声。
屋里那一点血腥味忽然变得浓重,脚下的木板也仿佛换成了被人踩脏的积雪。
她看见了父亲倒下的地方。
院门半开着,门后的渔网被扯落了一角。有人倒在门槛旁,伸出的手离门闩只差一点;还有人伏在雪里,身上的厚衣服连同身体一起被斜着切开。
横过颈侧的伤口,从肩头落下的刀痕,还有将躲在木桶后的人与木桶一同剖开的断面。
每一道都整齐得可怕。
她记得自己跨不过门槛,鞋底在血水里打滑。她不敢低头,却又不得不看,因为每往前走一步,都可能踩到一个认识的人。
那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该先叫谁。
白色的头发在远处飘动。
四条手臂。
雪地里没有站着的人了。
柳德米拉尖叫起来。
她抬起手挡住眼睛,肩膀撞上墙角,沿着墙壁滑了下去。义手的指节卡在衣领上,她扯不开,便把脸埋进另一条胳膊里,身体缩得越来越紧。
“别拿过来……”
她喘不上气,声音断在喉咙里。
“把它拿走!”
柯莱伊停下脚步。
她没有再举着断臂往前送,垂下手,将银刀放到了床边的桌上。
与此同时,断袖下的轮廓正在重新伸长。伤口收拢,新生的手臂从袖口探出来,手指逐根舒展开,很快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柯莱伊绕过地上的血迹,在她面前蹲下来。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了。”
柳德米拉抬头看她,眼里还残留着来不及收住的惊惧。
“他知道你在找【苍白魔女】,也知道你为什么找她。”
柳德米拉的手指慢慢松开衣领。
这一点,她没有办法反驳。
她曾经在亚瑟面前提起过自己的仇恨。那个时候,他听着她说话,没有告诉她,自己与那个女人还有这样的关系。
柯莱伊留意着她的神色,放轻了声音。
“他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告诉你。”
柳德米拉转头望向床铺。
亚瑟仍旧没有醒。
“他救过我。”
她说完,又重复得清楚了一些。
“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我知道。他救过你,还帮你找来了义手。”
柯莱伊顺着她的话点头。
“所以你相信他。昨晚连人都没看清,就先叫了他的名字。”
柳德米拉忽然不愿再听下去。
她撑着墙想站起来,腿却还在发软。柯莱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没有用力拉,只让她不至于重新跌回地上。
“可他救过你,与你想知道真相,并不冲突。”
女孩的手刚刚长出来,掌心却温暖得与常人无异。
柳德米拉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挣开。
“那个女人对他的感情,似乎也超过了同伴。”
柯莱伊说得很慢。
“而他明知她是你的仇人,仍旧把这些事藏着。柳德米拉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你?”
柳德米拉的目光停在亚瑟脸上。
她想起竹屋里的两张床,想起他坐在桌前吃饭,想起自己把收拾好的东西递给他时,他随口应下的声音。
那些事情都发生过。
可牛堡街道上的黑发女人,也同样存在。
她的义手微微收拢,指节抵在掌心,发出一阵细小的摩擦声。
柯莱伊又靠近了一点。
“你的亲人已经死了。你盼着母亲还能给你一个家,可她有了新的孩子。你昨天哭着说,她不要你了。”
柳德米拉闭上眼睛。
“现在,你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愿意相信的人,却发现他与杀死你家人的女人来往密切。”
她的手指猛地攥住衣角。
柯莱伊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声音越发轻柔。
“或者他们以后还会提起你。”
“别说了。”
柳德米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柯莱伊却俯下身,靠近她耳边。
“说不定,那些让你整夜睡不着的事情,在他们嘴里,也只是茶余饭后的几句笑谈。”
柳德米拉的肩膀绷紧了。
柯莱伊扶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语气轻得像在替她说出一个难以启齿的愿望。
“你就不想报复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