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漫长且折磨的等待音，在安静的演播厅里回荡。
这声音顺着收音麦克风，直接砸进了五千万在线观众的耳朵里。
孙霸王那张大脸凑得极近。
他盯着手机屏幕，幸灾乐祸地压低了嗓音。
“兄弟，这都响到第四声了，你这前女友，不会是嫌你穷把你拉黑了吧？”
顾星泽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手指紧紧攥着裤腿，骨节都泛着一圈青白色。
拉黑好啊！赶紧拉黑！最好是连夜扛着基站跑路了！
他在心里疯狂磕头祈祷，只求这姑奶奶千万别接电话。
邓老头站在一旁，拿手肘捅了捅孙霸王的腰眼。
“老孙你别瞎说，人家没准在上班呢。”
邓老头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带起了一波节奏。
“这年头打工人都不容易，哪像咱们能在镜头前坐着摸鱼啊。”
他这话一出，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像开了锅的水。
满屏的白色字体密密麻麻地滚了过去。
“哈哈哈，邓老头真相了，估计前女友正在厂里打螺丝呢。”
“小导演能谈什么极品？撑死也就是个长得过得去的微商罢了。”
“赶紧挂了吧，真接通了人家老板得扣她两百块全勤奖！”
“我赌五毛，这电话绝对打不通，这副导演一看就是个母胎单身的衰样。”
弹幕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调侃和看衰。
在绝大多数网友眼里，一个苦哈哈的节目组打工人，前任能有什么看头？
“嘟——”
第五声长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每一秒的拉扯，都像钝刀子割肉一样考验着顾星泽的神经。
他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全被冷汗浸透了。
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非常难受。
四五台红灯闪烁的高清摄像机，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死死怼着那部旧手机。
就连手机屏幕上的一道细小划痕，都被放大了数倍，投射在几千万人的屏幕上。
“磨蹭什么呢！把免提声音给我开到最大！”
耳麦里，严敏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催促声猛地炸响。
顾星泽咬着后槽牙，不情不愿地按下了音量加号键。
扩音器的声音瞬间大了一圈，底噪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嘟——”
第六声响起。
这声音拖得格外长，像是一场宣告结束的审判。
按照普通的通讯规律，响过六声还没人接，基本就可以宣告通话失败了。
顾星泽紧绷的肩膀猛地塌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稳了！
这女人四年前就日理万机，现在成了顶流天后，怎么可能闲到秒接一个陌生来电？
他强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装出一副无比遗憾的表情。
“哎呀，各位哥哥，真是不巧。”
顾星泽对着镜头摊开双手，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都第六声了，看来人家正在忙，这大冒险任务我可是做了啊，是她不接。”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伸出食指。
指尖直奔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挂断图标点去。
孙霸王咂巴了一下嘴，一脸没吃到瓜的扫兴模样。
“真没劲，还以为能听点打工人的心酸爱情故事呢。”
邓老头也摇了摇头，准备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直播间的观众更是大失所望，弹幕里一片“退钱”的嘘声。
眼看那根手指离屏幕只剩不到一厘米。
顾星泽甚至已经想好了晚上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劫后余生。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脆响，突然从扩音器里钻了出来。
紧接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挂断图标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开始跳动的绿色通话计时器！
00:01。
00:02。
电话，通了。
伸出手指的顾星泽僵在了半空中，宛如一尊被定住的石雕。
脸上的窃喜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凝固成了肉眼可见的惊恐。
演播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准备走开的孙霸王，像个弹簧一样猛地弹了回来，一把将耳朵贴向手机。
邓老头更是夸张地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破坏了这吃瓜的绝佳时机。
监控室里的严敏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他一把抢过音频总监的推子，将手机收音轨道的音量推到了最顶峰。
“都给我闭嘴！全场静音！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过去！”
严敏对着对讲机疯狂咆哮。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秒出现了神奇的断层，几千万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手机那头，并没有第一时间传来人声。
扩音器里，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像是一个人正疲惫地脱下厚重的外套，随手扔在了沙发上。
接着，是玻璃杯碰撞桌面发出的清脆声响。
水流声“哗啦啦”地倒进杯子里。
所有的背景音，都透着一股深夜收工后的慵懒和疲乏。
顾星泽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手机里的水流声了。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仅仅是一个单音节，却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这声音清冷、空灵。
带着三分显而易见的疲惫，却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抓耳质感。
就像是山涧里流淌的冰水，带着骨子里的疏离感。
孙霸王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小子的前女友，声音条件居然这么绝？这嗓子不去当歌手简直可惜了。
直播间里那些原本准备嘲讽的键盘侠，打字的手指也停住了。
“卧槽，这声音绝了啊！声控党直接一本满足！”
“听这嗓音，绝对是个大美女！副导演艳福不浅啊！”
“等等，你们觉不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像不像那个谁？”
有几个死忠粉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在庞大的弹幕基数前，瞬间被淹没了。
手机那头的人见这边没动静，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顾星泽？”
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顾星泽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从天灵盖一直麻到了脚后跟。
是她。
这该死的清冷调调，就算是化成灰他也听得出来！
四年前她就是用这种语气，把他的行李打包扔在出租屋门外的！
孙霸王急得在桌子底下疯狂踢顾星泽的鞋底。
他压低声音，用气音催促：“说话啊！快问好！想扣钱啊！”
顾星泽被踢得小腿生疼，猛地回过神来。
严敏那充满杀气的目光，仿佛透过墙壁死死盯在他的后背上。
逃不掉了。
顾星泽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
“咳……那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
“你……最近过得好吗？”
这句按照任务卡念出来的问候，干巴巴的，没有半点深情可言。
甚至透着一股想赶紧下班的敷衍。
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着电话那头的回答。
是会深情叙旧？还是破口大骂？
五千万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约过了三秒钟。
一声极轻的冷笑，顺着信号爬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那声音里的疲惫扫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压的火气。
“顾星泽，少跟我来这套虚情假意的。”
女人清冷的嗓音变得极其冷厉，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
“你现在立刻给我发个定位。”
“她哭得我心烦，吵着要找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