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
湘西这深山老林子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几声清脆的鸟叫扯破了村子的宁静,带着股子山野特有的冷清。
节目组监控车里。
严敏顶着俩硕大的黑眼圈,瘫在转椅上。
左边腮帮子那块,隐隐还透着个红色的指头印。
他手里端着杯刚泡的浓茶,一口没喝,全用来暖那双发僵的胖手了。
昨晚被那四岁丫头扇了一巴掌,又在冷风里吹了半宿。
这会儿他后槽牙直打颤,脑瓜子嗡嗡的。
“滴铃铃——”
桌上那台接通了外界专线的红色座机,突然跟疯了似的响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逼仄的车厢里炸开。
小场务正靠在门边打瞌睡。
吓得一哆嗦,脑袋直接撞在铁皮车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卧槽!”
小场务揉着脑门,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抓起话筒。
“喂?哪位?这大清早的叫不叫人活了!”
他没好气地嚷嚷。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接着是个略带沙哑的男中音。
“你好,请问是《极限爆笑之旅》节目组吗?”
声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国家少儿出版社的总编刘建国,请让顾星泽先生接电话。”
小场务愣了两秒。
啥玩意儿?国家少儿出版社?还总编?
他眼皮一翻,把话筒拿远了点。
“神经病吧你。现在的诈骗电话都卷到这份上了?”
小场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撇得老高。
“还国家出版社,我还是玉皇大帝呢。赶紧滚蛋,少搁这碰瓷!”
说完,他“啪”的一声把话筒重重摔回座机上。
严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斜眼瞅他。
“谁啊大清早的号丧。”
“骗子呗。”小场务打了个哈欠,搓着脸。
“张口就说自己是啥国家少儿出版社的总编,还要找顾导。这年头骗子都不打草稿的。”
严敏刚想骂两句。
“滴铃铃——!”
红色座机再次催命般地响了起来,声音比刚才更急促。
严敏眉头一皱,心里突然打了个突。
他猛地想起了昨晚顾星泽讲的那个老鼠开飞机的故事。
一种极其荒谬但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让开。”
严敏一把拨开小场务。
伸出胖手,一把抓起话筒贴在耳朵上。
“喂,我不管你是谁,再打骚扰电话我报警了啊。”
他语气硬邦邦的,透着股不耐烦。
电话那头,刘建国显然被刚才挂电话的举动气得不轻。
“报什么警!我是刘建国!”
刘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话筒听筒发出刺啦的杂音。
“你上网查查我办公室的座机号!我是来找顾星泽谈正事的。”
“他昨晚讲的那个《舒克和贝塔》的故事,我们要独家出版权!”
刘建国急得直拍桌子,那头的砰砰声清晰可闻。
“你赶紧把电话给他,版权费好商量,价钱随他开!”
严敏拿着话筒的手猛地一哆嗦。
指节泛出青白色。
杯里的浓茶晃荡出来,烫在了他手背上,他愣是没觉得疼。
真的是国家少儿出版社!
那可是国内出版界的泰山北斗啊!平时连那些知名作家想递个稿子,都得排几个月的队。
现在居然总编亲自大清早打电话来抢一个没讲完的故事?
这特么是疯了吧!
严敏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他转头看着监视器屏幕。
画面里。
顾星泽那顶灰绿色的帐篷门帘已经被掀开了。
晨光打在帐篷边上。
顾星泽穿着那件皱巴巴的黑t恤,正蹲在河滩边上。
手里拿着个粉色的小奶瓶,正借着昨晚没熄灭的火炭,用个破铁缸子烧热水。
动作散漫又熟练。
顾念念裹着件宽大的冲锋衣,坐在青石板上。
两只小短腿晃荡着,揉着惺忪的睡眼,奶声奶气地喊着饿。
“喂?喂!说话啊!人呢!”
话筒里,刘建国急得直催。
严敏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话筒塞进小场务怀里。
“拿着电话,跟我走!”
他黑着一张脸,一脚踹开车门。
踩着一地的晨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滩那边走。
河滩边。
顾星泽拿手背试了试奶瓶的温度。
不烫不凉,正好。
他刚把奶嘴塞进女儿嘴里。
一转头,就看见严敏带着小场务,跟奔丧似的冲了过来。
严敏那张胖脸上表情极度扭曲,说不上是嫉妒还是憋屈。
他走到跟前,粗喘着气。
一把从场务手里抢过连着长长电话线的无线分机,怼到顾星泽面前。
“找你的。”
严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酸得直冒泡。
“帝都来的,国家少儿出版社总编。来给你送钱的。”
顾星泽挑了挑眉。
他左手还托着女儿的后背,免得她喝奶呛着。
腾出右手,慢条斯理地接过听筒。
“喂?哪位。”
他语气平淡得很,仿佛接的是个推销保险的电话。
直播间的画面这会儿已经切过来了。
几百万刚睡醒的网友,一边刷牙一边看直播,全被这一出搞懵了。
“啥情况?大清早的出版社找上门了?”
“卧槽,不会是昨晚那个舒克贝塔的故事吧?真有人盯上了?”
“动作这么快?不愧是国家队,这嗅觉绝了!”
电话那头,刘建国听到这年轻的声音,激动得差点把桌上的笔筒碰翻。
“是顾星泽先生吗?我是刘建国。”
他语气立马变了,变得极其热络甚至带点卑微的讨好。
“顾先生啊,昨晚您讲的那个故事,简直是天才之作!”
刘建国语速飞快,生怕对方挂电话。
“那种反传统的设定,生动的画面感,国内少儿文学界已经十年没出过这种神作了。”
他顿了顿,抛出底牌。
“我们出版社想买下《舒克和贝塔》的独家纸质出版权。”
“版权费好商量,首印五十万册,版税按最高一档百分之十五给您。您看行不行?”
这话一出。
不仅是拿着副听筒偷听的小场务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见惯了大世面的严敏,也猛地瞪大了绿豆眼。
百分之十五的版税?首印五十万册?
这特么光是第一笔钱,就是大几百万进账啊!
严敏嫉妒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小子随便哄个孩子讲的破故事,一晚上赚的钱,比他这破综艺累死累活拉一期赞助还多!
他死死盯着顾星泽,就盼着这小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出个洋相。
然而。
顾星泽面无表情地听完。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喝奶喝得满头大汗的女儿。
空出拿听筒的手,顺手扯了张纸巾,动作极轻地擦了擦小丫头额头上的汗。
“刘总编是吧。”
顾星泽语气依旧散漫,连个语调都没变。
“钱不钱的再说。这故事我还没讲完,后头长着呢。”
他把纸巾揉成团,精准地投进一米外的垃圾袋里。
“这样吧。合同你先拟好发我邮箱。具体怎么签,等我录完这破节目回去细聊。”
说完,他顿了下。
“我这儿正给闺女冲奶粉呢,一手油,就不多聊了啊。”
“啪。”
顾星泽单手按下挂断键。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把听筒随手扔给目瞪口呆的小场务。
河滩上只剩下微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严敏张着大嘴,下巴快掉到了脚面上。
几百万的合同,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就这么挂了?
还特么嫌给闺女冲奶粉脏了手?
直播间彻底炸裂了。
满屏的白色弹幕疯狂滚动,几乎把画面卡死。
“顾神牛逼!这逼装得我给满分,不怕你骄傲!”
“几百万的单子不如给闺女冲奶粉重要?这该死的父爱感,我湿了!”
“严扒皮脸都绿了,哈哈哈,看他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
顾念念喝完最后一口奶。
松开奶嘴,打了个响亮的奶嗝。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顾星泽。
“粑粑,刚才那个爷爷是谁呀?”小丫头指着电话。
顾星泽揉了揉她的冲天辫,轻描淡写。
“哦,没谁。一个卖纸的老头,非要给咱家送钱买冰淇淋。”
严敏听着这满嘴跑火车的混账话。
气得胸口一闷,差点一口老血喷在清澈的河水里。
他指着顾星泽,手指头直哆嗦。
“老顾……你、你行。你清高。”
严敏深吸两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镜头外的大喇叭粗暴地吼了一嗓子。
“各组准备!十分钟后集合!”
他咬牙切齿地宣判。
“第一期生存挑战,录制结束!准备收工回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