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猛地蹚开青石板上的积水。
泥浆飞溅。
狭窄幽暗的死胡同口，瞬间被四五台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像机堵了个严严实实。
机器上方那一排闪烁的红灯，像黑夜里饿狼的眼珠子，死死咬住巷子尽头的人影。
顾星泽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后背肌肉下意识紧绷。
他单手托住怀里还在熟睡的闺女，另一只手臂猛地往回一扯。
硬生生将身旁戴着鸭舌帽的女人拽到自己宽阔的脊背阴影里。
“跑啊！哎哟，你们接着跑！”
一个破锣嗓子穿透夜里的冷风，砸进胡同。
严敏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铁皮大喇叭连着两下磕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发出刺耳的“嘎啦”声。
“顾导，顾大星泽！平时不是挺能耐，挺能绕吗？”
这胖子满脸油光，兴奋得连下巴上的横肉都在乱颤。
他随手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珠，指着死胡同那堵两米高的青砖死墙。
“飞啊，插翅膀飞过去！今天我看你怎么跟广大网友交代！”
旁边几个跟拍pd呼哧呼哧喘着气，肩膀上的机器晃得厉害。
镜头直直怼向顾星泽的脸。
刺目的LEd补光灯瞬间亮起，惨白的光线刺得人瞳孔发酸。
顾星泽半眯起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吭声，只是将左肩往后压了压，把背后那个单薄的身影挡得连片衣角都不漏。
“严扒皮，”顾星泽压着嗓音，吐出来的字带着冰渣子，“把灯关了，孩子在睡觉。”
“关灯？哈！现在知道怕了？”
严敏把大喇叭直接凑到嘴边，唾沫星子乱飞。
“大半夜的，丢下咱们节目组的床不睡，跑这湘西小巷子里……私会女粉丝？”
他故意拉长尾音，语调阴阳怪气，带着抓到把柄的狂喜。
“那句话咋说来着，艳福不浅啊顾导！老实交代，大伙儿可都在直播间盯着呢！”
身后，一只微凉的手指死死攥住顾星泽冲锋衣的下摆。
力道大得连指关节都泛出惨白色。
苏清颜整个人贴着男人的脊背。
隔着那一层防风布料，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夹杂着夜晚潮湿的水汽。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
她现在连呼吸都得掐着节奏，生怕胸口起伏太大惹来镜头扫视。
只要那帮扛着机器的人往前再逼近两步，或者严敏那个疯子冲过来扯掉她的口罩。
明天一早。
不，十分钟内，微博那破服务器绝对得瘫痪。
堂堂内娱顶流天后，推了国际高奢晚宴，半夜像做贼一样跟在一个男星屁股后面。
这标题光是想想，苏清颜都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咬着下唇，舌尖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严导，你这嘴是刚从村口公厕里捞出来的？”
顾星泽眼皮都没抬，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他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一下右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嘎巴声。
“我不接受造谣。带你的狗腿子滚蛋。”
“哎哟喂！急了！观众朋友们看见没，顾大才子急眼了！”
严敏跳脚，不仅没退，反而冲着身后的pd疯狂招手。
“推特写！给我往前凑！拍不到那女人的脸，今晚你们全组扣鸡腿！”
“对，把那个口罩摘了！让全国观众好好端详端详，到底是哪路神仙姐姐！”
几个摄像大哥面面相觑，但在严导的淫威下，还是硬着头皮往前挪步。
笨重的胶底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响。
镜头离顾星泽的鼻尖只剩不到半米。
机器运转的细微嗡鸣声，在死寂的胡同里无限放大。
顾星泽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凉气。
肌肉纤维在一瞬间收紧，初级古武体质带来的爆发力在四肢百骸游走。
砸一台索尼摄像机要赔多少钱来着？
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被他直接扔到了九霄云外。
敢碰他护着的人，今晚这几台破铜烂铁谁也保不住。
他缓缓将怀里的顾念念往上托了托，单臂夹稳。
空出的右手猛地张开，指尖微微弯曲，锁定在最前面那台摄像机的遮光罩上。
只要半秒钟。
他就能让那玩意儿变成一堆废塑料。
“顾哥……”跟拍胖哥咽了口唾沫，小腿肚子直转筋，“你别乱来啊，这机子十八万六……”
“我数三声。”
顾星泽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退出去。不然我让你们躺着出这巷子。”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严敏举着喇叭的手僵在半空，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他接触过形形色色的艺人，装腔作势的见多了。
可眼前这个平时的咸鱼副导演，此刻眼神里透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杀气。
像丛林里护崽的野兽，瞳孔紧缩，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疯劲儿。
“严、严导……”
胡同口外头，突然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孙霸王迈着两条粗壮的大腿，拨开外围的工作人员挤了进来。
他那一头毛茬被汗水浸透，看着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熊。
“抓、抓着贼了？谁啊跑这么快，俺这老寒腿都快跑断了……”
孙霸王探着脖子往里瞅。
结果一眼对上顾星泽那张冷到掉渣的脸。
“呃……”
这位平时脾气火爆的肌肉猛男，瞬间打了个响亮的激灵。
昨晚那顿开水白菜的余威还在胃里回荡。
孙霸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伸手去拉严敏的袖口。
“那个，严老抠，算了吧。顾导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别一会连俺一块削了……”
“你个怂货闭嘴！”
严敏甩开孙霸王的手，硬着头皮壮胆。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一千两百万，这流量要是放跑了，他能用面条上吊。
“顾星泽，咱讲点契约精神行不行？你现在是常驻mc！你的私生活，节目组有权适度曝光！”
严敏把“适度”两个字咬得牙齿咯吱作响。
“赶紧的，别逼我动手抢啊。大伙儿都挺累的，看一眼就收工。”
“你看一个试试。”
顾星泽下颌线绷紧，右脚尖微不可察地向外捻动了半寸。
地上的青苔被碾碎，渗出绿色的汁液。
苏清颜躲在后面，听着两人针锋相对，手心的冷汗已经把那片防风布料彻底浸湿。
她甚至能感觉到顾星泽后背肌肉传来的颤动。
那是即将暴起发难的前兆。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打人。
直播镜头开着，一旦动手，星泽的星途就全毁了。
不仅要背上巨额违约金，还会被全网网暴。
苏清颜咬紧牙关，戴着鸭舌帽的脑袋微微偏转。
实在躲不过去。
那就只能她自己站出来，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大不了鱼死网破，公开承认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攥着衣服的手指，正准备从那个宽厚的脊背后面走出来。
“咔哒。”
顾星泽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男人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硬是把她重新按回了阴影深处。
“别动。”
低沉的两个字，顺着夜风钻进苏清颜的耳朵。
带着安抚，又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霸道。
“哎哎哎！有动作了！拍！给我怼脸拍！”
严敏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拉扯，像打了鸡血一样尖叫起来。
“那女的要出来了！快快快！”
几个跟拍pd被这嗓子一吼，条件反射般往前猛冲了一大步。
镜头直接压到了顾星泽胸口的位置。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秒钟。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喇叭的破音，终于打破了顾星泽怀里最后一丝清净。
原本趴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的小肉团子，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唔……”
顾念念皱着两条淡淡的小眉毛，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小脑袋。
胖乎乎的小手握成拳头，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刺眼的补光灯让她有些不适应，小丫头下意识往爸爸怀里缩了缩。
“粑粑，好吵呀……”
小奶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糯的，瞬间通过收音麦克风传到了千万网友的耳朵里。
严敏愣住了。
孙霸王也闭上了嘴。
几个pd扛着机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顾星泽眼底的冷光散去几分，赶紧收敛了身上那股吓人的戾气。
他侧过脸，用自己挡住刺眼的光线，大掌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乖，没事，几个叔叔在发神经呢。接着睡。”
可顾念念已经醒了。
她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越过顾星泽的肩膀，迷茫地打量着四周。
视线穿过错落的机器。
越过目瞪口呆的严敏。
最后，小丫头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个躲在爸爸背后、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女人身上。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砖缝的呜咽声。
苏清颜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看着女儿那张熟悉的小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微红。
四年了。
除了视频通话，她有多久没敢这样近距离地看着自己的宝贝。
顾念念歪着小脑袋，盯着那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人看了一会儿。
小小的鼻翼抽动了两下。
像是在空气中捕捉到了某种熟悉的香气。
下一秒。
小丫头突然咧开嘴，露出两排细碎的小白牙。
她伸出短胖的小手指，指着顾星泽背后的那个身影，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