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石英钟“滴答”走过两圈。两个小时过去了。
屋里的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孙霸王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个抱枕,眼皮直打架。邓老头则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客厅的大理石地板上转圈。
皮鞋底摩擦石材,发出“呲啦、呲啦”的声响,搅得人心烦。
顾星泽靠在中岛台边上。
他手里攥着个刚从开水锅里捞出来的白煮蛋。指尖被烫得发红。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两根手指捏着滚烫的鸡蛋,在流理台边缘轻轻磕了两下。
“咔吧。”
白色的蛋壳碎开几道细密的裂纹。
他剥下一小块碎壳,露出里面白嫩透亮的蛋白,冒着丝丝热气。
顾念念坐在高脚凳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前后晃荡。她像只等食的小雏鸟,仰着脖子,嘴巴微微张着。
“粑粑,快点嘛,念念肚肚饿扁啦。”
“别催,烫手。”顾星泽又抠下一块蛋壳,随手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弹。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玄关处的门铃突然像疯了一样响起来。伴随着的,还有手掌疯狂拍打防盗门板的闷响。
“砰砰砰!小邓!开门!”
邓老头浑身一激灵。他那双老寒腿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弹跳力,直接从电视墙边窜到了玄关。
“来了来了!师傅,您慢点拍,这门贵着呢!”
锁扣弹开。
门外撞进来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唐装,领口的盘扣崩开了一颗。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一股浓烈的樟脑丸味,混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汗酸味,顺着穿堂风灌进客厅。
“师傅!您怎么跑得满头大汗的?”邓老头赶紧上去扶他,“您那把紫檀木的拐棍呢?”
“丢……丢了!”
老头一把甩开邓老头的手,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扑在鞋柜上。
他胡乱地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
“在虹桥机场……下楼梯跑太快,卡在电梯缝里了。别、别管拐棍了!”
老头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嗓音嘶哑得直劈叉。
“字呢?你电话里说的那幅残卷……在哪?!”
顾星泽站在中岛台后面,手里还捏着剥了一半的鸡蛋。
蛋白上沾着几星碎蛋壳。黏糊糊的蛋清沾在食指肚上,难受得很。
他看着那个随时都要背过气去的老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邓老头指着电视墙旁边,“师傅,您慢点走,在那边……”
话还没落音。
唐装老头根本不听劝,脚底下一滑,直接踩着孙霸王掉在地上的半截黄瓜,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哎哟卧槽!”孙霸王吓得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老头硬是靠着一股邪劲稳住了下盘,跌跌撞撞地扑到了那面鱼肚白的大理石墙前。
距离宣纸还有半米远,他猛地踩了刹车。
空气凝固了。
老头眼角的皱纹剧烈地抽搐着。他死死盯着那幅没有装裱玻璃的字帖,眼珠子几乎要贴在墨迹上。
屋里静得只听见他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这……这起笔……”
老头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悬在半空,顺着字体的走势隔空比划。
他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逆锋起笔……牵丝连绵……还有这墨色。”
老头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浑浊的泪水,“滴答”一下,砸在大理石踢脚线上。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不远处的顾星泽。
“这印章,是‘云闲’!这字……真的是这十年里刚写出来的!墨韵未散,骨血鲜活!”
老头膝盖一软,直挺挺地就要往地上跪。
“朝闻道,夕死可矣啊!云闲大师,受老朽一拜!”
顾星泽眼皮狂跳。
他手里的鸡蛋差点捏碎。这要是让个八十岁的老头给自己磕头,怕是得折寿十年。
“大爷!别别别,您这是要我命啊!”
顾星泽一个箭步跨出厨房,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一道刺耳的尖音。
他双手一把托住老头的胳肢窝,硬生生把人架在了半空。
手指上没剥干净的鸡蛋壳渣子,混合着黏腻的半熟蛋清,直接糊在了老头昂贵的香云纱唐装袖子上。
白花花的一片,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场面瞬间极度尴尬。
顾星泽低头看了看老头袖子上的蛋黄印子,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黏腻。
“呃……那个,不好意思啊大爷。”顾星泽干咳了两声,想把手抽回来,“这衣服干洗费我掏。”
老头根本不管袖子上的鸡蛋。
他反手死死抓住顾星泽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顾星泽的肉里。
“大师!你别瞒了!小邓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这字是你写的!”
老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下巴上的白胡子都在哆嗦。
“老朽练字六十载,连《兰亭集序》的皮毛都没摸到。您这笔锋,分明是得了王羲之的真传啊!大师,您收我为徒吧,我给您端茶倒水!”
顾念念坐在凳子上,看傻了眼。
小丫头嚼吧嚼吧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小手拍了拍桌子。
“老爷爷,我粑粑不收徒弟的。他平时连地都不扫,还要我麻麻洗袜子呢。他才不舍得让你端茶倒水。”
孙霸王在旁边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星泽瞪了女儿一眼,赶紧用力把老头拉起来,往邓老头怀里一推。
“大爷,您真误会了。”
顾星泽顺手在灰色的运动裤腿上蹭掉手里的碎蛋壳。
“我之前就跟邓哥解释过了。这字,真是我在城隍庙旧书摊买的。那老板是个哑巴,可能他叫云闲吧。”
他顿了顿,指着墙上的字,“至于这墨迹没干透……那是魔都前两天回南天,返潮了。这纸受了点潮,看起来才像新写的。”
老头愣住了,眼泪挂在皱纹里,半信半疑。
“返、返潮?”
“可不嘛。”顾星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您看您,一大把年纪了,血压那么高,就别跟着瞎折腾了。”
邓老头扶着老头,急得直跺脚。
“师傅,你别听他扯淡!他昨晚还画了震惊国家总局的分镜头剧本呢,这小子就是个妖怪!”
“行了邓哥。”
顾星泽打断他,转身走向厨房,拿起抹布擦手。
“赶紧带大爷去医院量个血压。我这还要给闺女喂饭,没空接待二位。门在那边,不送。”
老头还想往墙边凑,被邓老头死死拉住。
“师傅,不能用手摸,有汗液会破坏纸张纤维!”邓老头急出一头汗,“咱们没带无尘手套和放大镜,现在不能乱碰!”
“对对对!装备没带齐!”
老头如梦初醒,拍了一下大腿,拉着邓老头就往门外走。
“走,回协会拿设备!拿红外线光谱仪来验这墨里的年份!”
两人风风火火地冲出大门。
“砰”的一声闷响。
防盗门被重重关上,震得玄关的感应灯又闪了两下。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孙霸王嘎吱嘎吱咬新苹果的声音。
顾星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靠在中岛台上,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更厉害了。这群搞艺术的老头,比钱多多那种流氓还难应付。
“粑粑,蛋蛋。”小念宝指着掉在地上的半个白煮蛋,撇了撇嘴。
“掉地上了,脏,爸爸重新给你煮一个。”
顾星泽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流冲刷着手指,洗去那股黏糊糊的触感。
水流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关掉水,顺手从料理台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和一个金属防风打火机。
“孙哥,帮我看一下念念,我出去抽根烟。”
顾星泽咬着烟嘴,推开客厅连接阳台的玻璃推拉门。
一股带着江水腥味的湿润晨风迎面扑来。
他走到阳台边缘,手肘撑在冰凉的玻璃栏杆上。
“咔哒。”
打火机火苗窜起。
淡蓝色的烟雾顺着鼻腔喷出,在半空中被风瞬间吹散。
顾星泽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黄浦江上的几艘运沙船。脑子里的系统面板还在不断闪烁着刚才抵御钱多多时的防御代码。
他弹了弹烟灰。
突然,对面的那栋高层住宅楼顶,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亮光。
那不是太阳反光。
现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是斜的。而那道光,白得刺眼,分明是单反相机长焦镜头在聚焦时,镜片折射出的十字星芒。
顾星泽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没有转头,只是用余光死死锁定那片楼顶的绿化带。
微风拂过。
对面天台那簇半人高的冬青灌木丛里,有一小块不自然的黑色阴影动了一下。
那是遮光罩。
顾星泽扯了扯嘴角,将手里刚抽了两口的烟按灭在栏杆的积水槽里。
“刺啦。”火星熄灭。
他转过身,推开玻璃门,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念念,窗帘拉上。外面有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