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坐在水泥地上,尾椎骨硌得生疼。
但他顾不上揉。
眼前的床板上,蓝黑相间的钞票堆成了一座小坟包。纸币特有的油墨味,把屋里的霉味挤得干干净净。
他咽唾沫的声音大得像吞了块石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林敬州弯腰,从那堆钱的最顶端,随手抽出薄薄的一扎。
牛皮纸封条都没拆。
他手腕一翻,直接扔在祁同伟怀里。
钞票砸在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拿去买几身像样的西装。”林敬州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只是零花钱,好戏才刚开场。”
祁同伟手忙脚乱地接住钱。
牛皮纸边缘刮拉着他的手心,硬邦邦的触感让他大脑一阵眩晕。
一万块。
顶他父母在地里刨十年的食。
第二天上午,汉东市红星路。
林敬州没把这钱存死期。他雇了辆微型面包车,把两百万拉到汉东商业银行。
全部换成了一张薄薄的资金本票。
随后,他带着换了一身崭新黑西服的祁同伟,一头扎进了汉东刚开业不到半年的证券交易营业部。
大厅里像个沸腾的澡堂子。
头顶几把大吊扇呼呼地转,吹不散浓重的汗臭味和劣质烟草味。
地上全是瓜子皮和撕碎的废弃委托单。
一整面墙的黑板前,几个穿着红马甲的交易员踩着梯子,正拿粉笔飞快地涂改着数字。
“哥,这地方能赚钱?”祁同伟被挤得西服领口发皱。
他看着周围那些红着眼眶、攥着认购证的下岗工人和倒爷。一个个像饿了三天的狼。
林敬州没理他。
直接往二楼走。木楼梯踩得嘎吱嘎吱响。
二楼是VIp大户室。门槛是五十万。
林敬州推开玻璃门,把本票拍在红木桌上。
营业部经理原本爱搭不理的脸,瞬间笑出了几道褶子。他亲自端来一杯热茶。
“林老板,看中哪只股票了?最近刚发行的新股长势好得很!”
“不买股票。”林敬州坐在真皮沙发上,把茶杯推远。“开国债期货账户。”
经理愣住了。
九十年代初的汉东,国债期货刚放开,那是真正的修罗场。
t+0交易,保证金制度,没有涨跌幅限制。
散户根本不敢碰,只有几个土庄家在里面呼风唤雨。
“全投进去?”经理咽了口唾沫。
“两百万,全进。”林敬州看着墙上的绿屏电脑。“十分钟后,帮我建仓。”
十分钟后,林敬州盯着屏幕上的K线。
后世三十年的金融实战经验,让他看这个年代的市场,就像大学生看小学生的算术题。
这时候的汉东土庄家,只会一种玩法。
利用资金优势,死命往上拉升做多,吸引散户跟风接盘,然后套现。
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反向收割”。
林敬州抬起手,指着屏幕上正在疯涨的国债314代码。
“这个品种,满仓,加十倍杠杆。”他吐出几个字。“做空。”
站在旁边的红马甲手一抖,鼠标差点砸在桌上。
“做空?”红马甲声音劈叉了。
他指着屏幕上一路飘红的线条。
“林老板,这庄家正在拉升呢!你逆着大盘做空,十倍杠杆,只要他再拉一个点,你的两百万就爆仓清零了!”
祁同伟在旁边听不懂什么叫杠杆。但他听懂了“清零”两个字。
心脏猛地揪紧,一把抓住林敬州的椅背。
“按我说的做。”林敬州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砸。”
红马甲咬着牙,手指在厚重的键盘上用力敲击。
回车键按下。
两百万的巨量空单,带着十倍的杠杆放大,像一颗深水炸弹,直接砸进了交易池。
五分钟后。
汉东东城区,一座茶楼的包厢里。
当地最大的庄家“胖爷”,正搂着个小明星喝茶。桌上的黑色寻呼机疯狂震动。
胖爷抓起旁边的砖头大哥大,拉出长长的天线,贴在耳朵上。
听了两句,他一把推开小明星。
“哪个不长眼的在抛空单!给我吃掉它!拿钱给我砸死他!”
胖爷吼得脖子上的金链子乱晃,口水喷了一桌子。
营业部大户室里。
红马甲满头大汗,汗水糊住了眼睛。
“林老板,庄家在反扑,盘面快被拉平了!”
林敬州眼皮都没睁。“让他拉。他手里的资金吃不下我这个量。他在虚张声势,等他力竭。”
这是最纯粹的心理战。也是绝对的资金降维打击。
林敬州清楚地知道,九十年代的汉东庄家,资金链都是东拼西凑的高利贷。
看似凶猛,实则脆弱无比。
只要遇到不按套路出牌的重压,瞬间就会崩盘。
不出林敬州所料。
下午两点半,胖爷的过桥资金见底了。后续的钱续不上来。
大盘在短暂的僵持后,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线坠落。
黑板上的红色数字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绿色。
暴跌。
踩踏式的暴跌。
跟风的散户发现势头不对,开始恐慌性抛售。土庄家的防线被彻底撕碎。
楼下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
有人把手里的报纸撕得粉碎。有人举起折叠椅,狠狠砸向交易柜台前的铁栅栏。
防暴警察的警笛声在街口响起。
二楼大户室里,死一般寂静。
红马甲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他衬衫背后湿了一大片,贴在肉上。
“林……林老板……”红马甲结巴了,指着屏幕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你的账户数字……”
林敬州睁开眼。
屏幕上,那个代表总资产的绿色数字,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翻滚跳跃。
五百万。
八百万。
一千两百万。
在这个没有涨跌幅限制、加了十倍杠杆的原始赌场里。
林敬州完成了第一次血腥收割。
没有阴谋,只有碾压式的阳谋。
“平仓。”林敬州站起身,弹了弹裤腿上的烟灰。
红马甲赶紧敲下回车键。
最终的数字停止跳动。
停留在两千一百万。
整整翻了十倍。
整个汉东金融圈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跌搅得天翻地覆。
胖爷在茶楼里把整套紫砂茶具砸得稀烂,一屁股瘫在太师椅上,双手揪着头发。
无数个小庄家在这一天倾家荡产,跳楼的传闻开始在街头巷尾蔓延。
他们四处打听,甚至动用了道上的关系。
却根本查不到是哪条过江龙,一刀捅穿了他们的肺管子。
下午五点。
林敬州带着祁同伟,提着一个装满新存折和公章的黑色公文包,回到了长椿街的出租屋。
祁同伟这几个小时像做了一场梦。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林敬州,像看着一个能翻云覆雨的活阎王。
刚走到筒子楼的楼梯口。
房东大妈拿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站在门边。
“小祁,学校寄来的挂号信。我替你签收了。”
祁同伟接信的手还在抖。
刚才看两千万数字跳动时的余震还没散去。
信封上印着“汉东大学毕业生分配办公室”的红字。
他撕开信封。
动作太快,粗糙的纸张边缘划破了食指,渗出一道血丝。他没觉得疼。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报到证。
祁同伟低头看去。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两行字:
分配去向——汉东省、青石县、老鹰乡司法所。
祁同伟僵在楼梯口。
刚买的黑西服勒在身上,突然变得像一件囚服。
报到证的边角被他捏得皱成一团,指节泛出死人的苍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