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一落,车厢里便只剩药味、血味和郭芙身上那点淡淡的脂粉香。
马车刚动,车轮压过庙外一道浅坑,整辆车猛地一晃。
郭芙本就坐得僵硬,被这一颠,肩膀往前一倾,险些撞上杨过左侧伤处。
杨过喉间顿时压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郭芙脸色一白,手撑在软垫上,离他空荡荡的左袖只有半寸。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杨过已经抬眼看她。
“大小姐,你要是想补一剑,可以明说。”
他额上冷汗往下滚,嘴角却还挂着一点笑。
“别用马车暗杀,这种手法太粗糙。”
郭芙撑在垫上的手一下攥紧。
“杨过,你嘴里就不能有一句好话?”
“能。”
杨过靠回软垫,睫毛被汗打湿,声音懒得像没骨头。
“你坐远点,我就信你不会二次行凶。”
郭芙被他气得胸口发闷,抬手就要去掀车帘。
“我下去骑马。”
车外郭靖的声音压进来。
“坐好。”
两个字,硬得像铁。
郭芙动作僵在半空。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她看见郭靖骑马走在车旁,脸色沉得吓人。她从小再骄纵,也知道爹这回动了真怒。
她只能把手收回来,重新坐下。
车厢窄得很,她想离杨过远些,偏偏软垫铺得满,车身一晃,她还是会被迫往他那边偏。
杨过闭着眼,似乎疼得不想再说话。
可郭芙刚松一口气,车轮又压过碎石。
她膝盖撞上矮几,矮几上的水囊滚向杨过脚边。
杨过没睁眼。
“郭大小姐,这一路上够你忙的。”
郭芙咬牙把水囊捡回来。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扔出去。”
“那你得先问问你老爹。”
杨过睁眼看她,眼底被疼痛烧得发亮。
“他现在可最紧张你,就怕你再欺负我这个伤患。”
郭芙气得想骂,但恰恰这句话让他说中了。
车外武修文骑马跟着,几次想靠近车窗,都被郭靖眼神扫了回去。
武敦儒脸色也不好看,却不敢开口。
一路颠簸,杨过的伤口又渗了血。
白布下洇出的红色慢慢扩大,郭芙一开始装作没看见,后来那颜色压不住了,顺着衣襟边缘往下坠,她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拿药布。
手伸到一半,她又停住。
杨过瞥见她的动作。
“你真不管我?”
郭芙硬邦邦道:“我才不想管。”
“行。”
杨过把空袖往她眼前轻轻一晃。
“那你就看着它流。反正流干了,也省你再喂饭。”
郭芙眼眶一红,狠狠瞪他。
可她还是把药布拿了起来。
她动作比破庙里轻了些,指尖碰到衣料时,明显放慢。
马车每晃一下,她都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挡住杨过身侧,怕自己再撞上去。
杨过看在眼里,没有再说什么。
郭府大门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马车一停,早有仆从和丫鬟迎出来。有人掀帘,看见杨过苍白的脸和空荡荡的左袖,脸色当场变了。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丫鬟目光落到郭芙手上。
郭芙的手指、袖口,还有半边裙摆,全沾着干涸的血迹。
院门前一阵细碎的吸气声。
“大小姐这是……”
话没说完,黄蓉已经从旁边走过来。
她没有厉声呵斥,只是淡淡扫了那丫鬟一眼。
那丫鬟立刻低头,赶紧把托盘端稳。
黄蓉今日穿着浅青衣裙,发髻一丝不乱,眉眼仍旧温婉秀致。
可她一站到门前,整个郭府的仆从都像被无形的手按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先扶过儿进去。”
她声音平稳。
“东厢收拾出来了吗?”
管事连忙躬身。
“已经铺了新褥,热水也备着。夫人先前吩咐的药炉、剪刀、纱布都送过去了。”
黄蓉点头,又看向两个丫鬟。
“你们跟着进去,手脚放轻些。过儿伤重,芙儿年纪轻,手上没轻没重,别让她再碰着伤口。”
郭芙听到这句,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只要有丫鬟接手,她就不用再被杨过盯着,也不用每碰一下都像在被人审判。
杨过被扶下马车时,脚下虚了一下。
郭芙下意识伸手去扶,又在黄蓉安排丫鬟时僵住。
那两个丫鬟反应很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
杨过却抬起右手,挡住其中一人的手腕。
他坐到廊下临时摆好的软榻边,抬眼看黄蓉。
“黄伯母这是心疼我,还是怕她天天瞧见我这袖子,夜里睡不着?”
廊下风声一滞。
郭芙刚松开的肩膀又绷住了。
黄蓉微微一笑,神色没有变。
“过儿,芙儿确实有错。”
她把话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疼到极处的病人。
“可你现在伤势要紧。她从没伺候过人,若笨手笨脚再碰着你,吃苦的还是你自己。”
杨过靠着榻沿,像是认真听完。
“黄伯母说得对。”
郭芙眼底刚浮起一点亮色,杨过右手已经慢慢撩起左边空袖。
布条下,新渗出的血痕贴着衣料,红得刺眼。
他没有叫疼,只把那截空袖摊在膝上。
“我不是赌气。”
话一出口,他顿了顿,像是被伤处牵得气息乱了一下。
他换了口气,才接着道:“我是在提醒她,账还没销。”
黄蓉眼神微动。
杨过抬头,看向她身后的郭芙。
“您若把她叫出去,这账以后算谁的?”
郭芙嘴唇发白。
周围仆从全低下头去。
谁也不敢再看,可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落在了谁心里。
黄蓉袖中的手指轻轻扣住掌心。
她当然听懂了。
她调丫鬟,是为了让事情降温。杨过住进郭府,吃最好的药,用最好的房,外面自然会说郭家仁义。
等过些日子,郭芙每日去探望几次,端端茶、赔赔礼,风声也就慢慢淡下去。
可杨过当众把伤口亮出来,把郭芙往前推了一步。
他要的不是郭府负责。
他要郭芙本人站出来面对这道伤口。
脚步声从院门处传来。
郭靖刚吩咐完丐帮弟子请大夫,进门便听见最后一句。
他看了一眼黄蓉,又看向杨过膝上那截空袖,脸色一下更沉。
“蓉儿。”
黄蓉转身。
郭靖没有责怪她,只是声音压得很重。
“丫鬟可以打水拿药。贴身换药、喂药、穿衣,仍由芙儿来做。”
郭芙猛地抬头。
“爹!”
郭靖的目光落到她手上的血迹。
“你自己闯的祸,自己要面对。”
郭芙喉咙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武修文在院外攥紧缰绳,想上前,却被武敦儒一把拉住。郭靖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再插手,只会让郭芙更难看。
黄蓉看了郭靖一会儿,终究没有再争。
“先送过儿进去。”
东厢很快忙了起来。
大夫还没到,丫鬟先端来热水,又剪开杨过被血黏住的衣角。郭芙站在床边,看着那片红得发黑的布,指尖冰凉。
她想退到门口,杨过却像背后长了眼。
“大小姐,站那么远,是打算用眼神给我换药?”
郭芙深吸一口气,走近两步。
黄蓉站在外间,看似在吩咐药炉,余光却一直落在杨过和郭芙身上。
她发现杨过每次开口都像随意扎人,可落点极准。郭芙一想退,他就把她拽回来。郭芙一想恼,他就把郭靖的严规抬出来。
这孩子,比以前难缠得多。
夜色压下来时,大夫终于处理完伤口,开了止痛退热的药。
第一碗药熬好,丫鬟端着托盘走到东厢门口。
屋里烛火映着窗纸,杨过半靠在床上,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让郭大小姐来。”
丫鬟脚步一顿,回头看黄蓉。
黄蓉站在廊下,青衣被夜风吹得轻轻贴在身侧,眼底看不出喜怒。
屋里又传来杨过慢悠悠的一句。
“还是说,她砍完人,已经下班了?”
门外的郭芙端着药碗,指尖发白,黄蓉站在廊下看着她,第一次没有替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