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手工非遗作坊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地下室，入口挂着牌子，字是手写的，旁边还画了个小剪纸图案。打电话来的是作坊负责人，姓孙，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说作坊里的手艺人最近老抱怨眼睛累，做出来的东西精细度不如从前，想请人看看。
阮清欢约了第二天上午过去。地下室入口的楼梯又窄又暗，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孙姐在楼梯口等着，穿一件靛蓝布衫，袖口绣着几朵小花，带她往下走。
作坊不大，两间打通的地下室，中间用布帘隔开。左边是剪纸和刺绣区，右边是木作和编织区。靠墙一圈工作台，七八个手艺人坐在台前干活。地下室唯一的窗户是墙根那条扁扁的采光窗，离地面两米多高，透进来的光只够照亮窗台那一小块地方。屋里开着灯，但灯管是老的荧光灯，白得发青，有几根还在闪。
阮清欢站在屋子中间感知了一下。地下室整体气场平稳，没有阴邪，但光线不足导致空间里有一种沉闷的压迫感。手艺人在这种光线下干活，眼睛长时间聚焦细活，视觉疲劳加倍，情绪也跟着往下走。
“孙姐，你们这个地下室上面是几层？”
“上面是六层居民楼。原来的小区人防工程改的。”
“采光窗能不能往外扩？”
“扩不了。外面是花坛，再往外是小区道路。动工太大。”
“那就换个思路。采光窗保持原样，把窗台那面墙刷成白色，让有限的光线反射进来。第二，灯管全部换。别用冷白荧光灯，换成暖白LEd，色温四千五左右，接近自然光。第三，每个工作台配一盏可调节的护眼台灯，光线从侧面照在台面上，别从头顶直照。”
孙姐掏出一个旧笔记本记。“那工作台的位置有没有讲究？”
“你们现在怎么摆的？”
“靠墙一圈，台面朝里。人坐外面，背对着屋子中间。”
“背对屋子中间，背后是空的，坐久了心里不踏实。你们把工作台调个方向，靠墙那一圈改成靠墙放架子，放材料和成品。工作台摆到屋子中间来，两排，面对面。人坐着面朝窗户那面墙，光线从前面来，背后有别的台面挡着，有靠头。”
孙姐让手艺人把工作台挪了。靠墙一圈改成储物架，中间摆了两排长条桌，面对面，每排四个工位。窗台那面墙刷了白漆，灯管换成暖白LEd。每个工位配了一盏护眼台灯，光线从左侧照下来。
调整完，孙姐把灯全打开。屋里比之前亮了一大截，白墙反光把采光窗那点自然光放大了。暖白灯光照在台面上，不刺眼，手艺人低头干活的时候影子淡，不挡视线。
一个做剪纸的大姐抬头说了一句：“这灯舒服，不晃眼。”
旁边做刺绣的阿姨也接了话：“台面挪过来之后，坐着腰不酸了。之前靠墙坐，背贴着墙，胳膊伸不开。”
阮清欢让她们先试了一天。第二天回访的时候，孙姐说手艺人普遍反馈比之前轻松，做出来的活儿精细度也回来了。有个做木作的老爷子说，之前在地下室待一天出来眼睛发花，现在好多了。
阮清欢在作坊里转了一圈，准备走的时候，孙姐送她上楼梯。走到门口，孙姐忽然弯腰从门槛旁边的地面上捡起一样东西。
“阮先生，这个是不是你刚才掉的？”
阮清欢接过来看。一张小纸片，比半个手掌小一圈，薄得透光。纸质偏黄，表面有细密的纤维纹理。纸片上印着半个图案，线条细，颜色淡。她翻到正面看，三条弧线从中心往不同方向散开，外圈还有一道不闭合的边线的局部。六弧纹的局部。跟之前在救助站门口砖缝里捡到的那张拓印纸片是同一种，但这一张更完整一些，弧线多了一条。
“孙姐，这东西不是我掉的。你在哪捡的？”
“门槛外面的地面上。昨天还没有，今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看到的。”
“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过作坊？”
孙姐想了想。“前天下午来了个男的，说是做手工材料批发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了问我们用什么材料，从哪进货。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要看看样品，我让他进来了。他在里面转了一圈，看了几个工作台，然后就走了。”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戴帽子，穿深色外套。手上戴着戒指，银的。说话声音不大，外地口音。”
阮清欢把纸片装进证物袋。“孙姐，这个人再来，你别让他进来。把今天这张纸片的事也别说出去。”
“这人跟什么事有关系？”
“跟一些事有关系。你这边没事，就是门口有人路过留了个东西。我拿回去看看。”
从作坊出来，阮清欢骑车回公园。路上把纸片对着光又看了一遍。拓印的手法跟之前那张一样，用拓包一点点拍出来的。纸的材质也是老式宣纸。两张纸片的弧线能对上，是同一个模板拓的，但分两次掉在不同地方。
她把纸片收好。下午三卦排满。收摊前把今天的信息补进笔记本。非遗作坊采光改造，白墙反光、暖白LEd、护眼台灯、工作台面对窗。门口发现拓印纸片，六弧纹局部，比之前那张多一条弧线。陌生男子前一天以批发材料名义进作坊转了一圈，戴银戒指。
她给老刘发了消息：城东一个社区非遗作坊门口发现拓印纸片，六弧纹局部。跟前几天救助站那张是同一个模板拓的。前一天有个戴银戒指的男的去作坊转过，说是做手工材料批发的。你那边查查最近城东有没有其他社区小作坊收到类似的东西。
老刘回：收到。戴银戒指的又在城东出现了，活动范围比我们之前判断的还大。我让巡逻队把城东社区小作坊那片也加进去。
阮清欢把手机收好。收摊后她没有直接回家，骑车去了趟城东那个社区。作坊门口是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个水果摊，摊主正在收摊。她走过去问了一句。
“老板，前天下午有没有看到一个人在巷子里转？”
水果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第几个来问的了。派出所的昨天也来过。”
“他们问什么？”
“就问你刚才说的，有没有人在巷子里转。我说有，一个戴帽子的男的，前天下午在巷子里走了两个来回。后来进了那个地下作坊，待了十几分钟就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手上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没注意。就看见他走得挺快，往巷口那边去了。出了巷口往左拐。”
往左拐。出了巷口往左，是往城北的方向。跟之前那些点连起来，方向一致。
阮清欢谢过摊主，骑车回出租屋。进门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把纸片收进铁皮盒子，和之前那些证物放在一起。在笔记本上补了一条：城东社区非遗作坊门口拓印纸片，六弧纹局部，比救助站那张多一条弧线。戴银戒指者前天进作坊转了一圈，出来往城北方向走。
她在结构图上找到“戴银戒指者”那个点，在下面又添了一个地点：城东社区非遗作坊。这已经是第六个地点了。幼儿园、救助站、粮油店、打印店、古玩市场、非遗作坊。六个点连起来，弧线的形状更清楚了。从城东到城北，穿过老城区，所有点都在往城北老工业区方向收。
她把笔记本合上，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今天改造了一个地下室作坊的采光，看起来是小事，但手艺人干活舒服了，做出来的东西就好。链条上那些事还在继续，她能做的就是把眼前每一件小事做好，等老刘那边把戴银戒指的人找出来，等城北那条线再往北推一推。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老刘发来消息：城北走访有结果了。老工业区北端有一排废弃仓库，其中一间最近有人进出，门窗重新封过，里面搜出几个空木箱。木箱是粮库那批的同款。
阮清欢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粮库那批木箱，装古器物的。空箱子出现在城北，说明东西已经被取走了，箱子没来得及处理。取走东西的人，往更北边去了。
她回了一条：明天我去看看那排仓库。
老刘回：上午九点，我在那边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