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问是谁,先把这口脓挤了。”
沈母松开裤腿,往后靠了靠。
“挤吧,我不怕疼。”
“刚才碰一下你差点上了房梁。”
沈母被噎了一下,没吭声。
林念把炕头的煤油灯挪近,从布包里取出镊子,在灯火上过了两遍。
沈知远站在炕沿,两只手垂着,不晓得往哪放。
“你去烧水。”
“水缸里有。”
“我要开水,滚三遍的。”
沈知远出去了。
沈母看着门帘落下来,才压低声音。
“你支他走的。”
“嗯。”
“你这丫头,心眼比我那儿子多。”
林念没接,镊子夹住血痂边缘,往外一揭。
沈母吸了口气,额头又冒出一层汗。
脓不多,颜色发黄,没有臭味。林念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松了半口气。还没往深处走,皮下没有波动感,肋骨应该没断,最多是骨膜挫伤。
她嘴上不说,手底下快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乱糟糟的,不止一个人。
门帘被撞开,沈彤先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木抽屉。
整个抽屉。
赵院长跟在后面,扶着门框喘气,棉帽歪到耳朵上。
“这丫头……拽着我跑了二里地……我说我自己走……她不听……”
林念看了看那个抽屉。
“我让你拿第三格的青霉素。”
“我怕拿错,就把第三格整个拔出来了。”沈彤把抽屉放到炕上,“里头的东西都在,一样没少。”
赵院长坐到凳子上,摘了帽子扇风。
“药柜现在少了一颗牙,明天谁来抓药都得看见。”
“我明天给你装回去。”
“你装得回去?那是我拿钉子楔的。”
林念从抽屉里找出青霉素和注射器,又摸出一小瓶生理盐水。
“赵院长,皮试您来还是我来。”
赵院长扇风的手停了。
他本来想说,人都这样了,直接打吧,乡下没那么多讲究。
话到嘴边,他看了一眼那姑娘的手。配药、稀释、抽液,没一步多余的,连针头朝哪边放都是规矩的。
县医院那几个老护士,也就这个样子。
这还是个没毕业的。
“你来吧。”赵院长把帽子戴回去,“我看着。”
皮试打在沈母小臂内侧,鼓起一个小包。
林念看了眼墙上的旧挂钟。
“二十分钟。”
沈彤凑过来盯着那个小包,盯了半天。
“它怎么不动?”
“它要是动了,你娘就得送县里。”
沈彤往后退了一步,不盯了。
沈知远端着开水进来的时候,林念正在清创。
酒精棉球擦过伤口,沈母整个人绷着,一只手在炕席上乱摸。
沈知远把盆放下,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
沈母没睁眼,手指反过来攥住他。
屋里没人说话。
二十分钟到了,皮丘没红没肿。林念给沈母推了针,又拿干净纱布把伤口盖好。
“一天换一次药,青霉素连打三天。”她扭头看沈彤,“你会不会换药?”
“会!”
“上回你给鸡包腿,把鸡包死了。”
沈彤脸红了。
“那是它自己想不开。”
赵院长没忍住,笑出一声,又憋回去。
林念收好东西,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拿笔写字。
日期、时辰、伤处位置、长宽、颜色、化脓情况,一条一条往下列,最后写上青霉素用量和皮试结果。
赵院长伸头看了一眼。
“你写这个干啥,病历回卫生院再补不就行了。”
“这不是病历。”
林念把纸推到他面前,笔也递过去。
“您签个字,写上卫生院。”
赵院长捏着笔,没落下去。
他干了二十年乡村大夫,见过打架的,见过打老婆的,最后都是一句“家务事”。从来没人想过要把伤口的尺寸记到纸上,还要签字。
这东西写下来,就不是家务事了。
“丫头,你这是要干啥。”
“我说了不问是谁。”林念把纸往前又推了推,“没说不记。”
赵院长看了她两秒,签了。
签完又在后头补了一行:伤痕走向与钝器击打相符。
林念看了,没说话,把纸叠起来夹进本子。
沈知远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去哪?”
“劈柴。”
“柴房在东边,你往西走。”
沈知远脚停在门槛上。
林念走过去,挡在他和门帘中间。
“你现在去找人,打了,算什么?”
“那是我娘。”
“我没说不是。”林念看着他,“你是下放来的,人家是贫农。你动一根手指头,明天大队开的就是你的会。你娘白挨了这顿,你再搭进去,药田谁管?”
沈知远站着,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没动,也没让开。
林念也没让。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赵院长在后头咳嗽了一声。
“那什么,沈彤,跟我回去把抽屉装上。”
“我还没——”
“走。”
赵院长拎着沈彤的后衣领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
沈知远低头看她,声音哑了。
“那你说怎么办。”
“交给我。”
“你一个学生。”
“我一个学生,种了五亩药田。”
沈知远不说话了。
他退回屋里,坐到炕沿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不看任何人。
炕上的人开了口。
“知远,你去外头把水倒了。”
“娘——”
“去。”
沈知远端着盆出去了。
沈母朝林念招手。
林念坐到炕边。
沈母看着她,看了很久。这姑娘第一回来牛棚,给她看病的时候,她以为是知远在外头认识的哪个好心人。后来药田种起来了,陈满仓也进去了,她才慢慢回过味儿来。
能把一个大队长送进去的人,不是好心那么简单。
也正因为这样,她才不能说。
“丫头,我跟你说了,你别告诉知远。”
“你先说。”
沈母攥着被角,声音压得很低。
“是陈满仓家的。”
林念没意外。
陈满仓判了五年,他媳妇刘桂芬在村里骂了一个多月,骂的是谁,全大队都清楚。
“她来找你撒气?”
“不光是撒气。”沈母摇头,“她问我,你那些种子是打哪弄来的。”
林念手指停在本子封皮上。
“她说,公社的种子站没进过黄芪种,县里也没有。你一个学生,一下拿出三样药种,还都能出苗,来路不正。”
沈母咽了口唾沫。
“她说你是从黑市倒腾的,要我作证。我不说,她就拿扁担抽我。”
屋里静了。
林念坐着没动。
种子是江秋禾和秦始皇的御医那边传过来的,没有票据,没有发货单,没有任何一个经手人。
查起来,她拿不出一张纸。
“她还说什么?”
沈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手抖着递过来。
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几粒黄芪种子,外皮发灰,是草木灰水泡过的。
“她走的时候扔下的,说这是从药田边上捡的,已经让人拿了一包去公社。”
沈母抬起头。
“她说,后天公社就来人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