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跪在奉天殿外的青石板上。
浑身的泥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手指头哆嗦着往天上戳。
“那特么……好像是我闺女啊！”
朱元璋眼皮猛地一跳。
手里的朱砂笔被硬生生捏断，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子。
他随手把断笔往水洼里一甩。
老朱仰着脖子。
冷雨顺着他花白的胡茬子流进脖颈，透着骨子里的凉。
天上那块发着幽蓝光芒的巨大幕布，把整个紫禁城照得跟大白天的戏台子一样。
一炷香前，这皇宫可绝不是这幅见鬼的动静。
就在刚才，天还没亮堂那会儿。
徐达顶着暴雨，发疯似的砸响了午门的铜钉。
这老头子连滚带爬摔进御书房，发髻全散了，进门就拍大腿干嚎。
“上位，出事了！”
“妙云……妙云留了封绝笔信，说是啥宁死不嫁……投了玄武湖了！”
朱元璋当时正端着缺了个口的茶碗喝酽茶。
一口粗茶沫子直接喷在刚批完的奏折上。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
烧红的银骨炭骨碌碌滚了一地，烫穿了地衣，冒出一股子刺鼻的焦糊味。
“放你娘的屁！”
老朱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徐达湿透的领口。
手背上的青筋蹦起多高。
“咱昨天刚下的赐婚圣旨！老四媳妇今天就给咱投湖？”
徐达哭丧着脸，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泥。
“臣哪知道啊！这丫头平日里闷声不响的，谁知道气性这么大啊上位！”
老朱胡子一撅，口水喷了徐达一脸。
“你家闺女那女诸葛的名头咱可是听过的，怎么可能干出这种没脑子的忤逆事！”
“你当咱这大明天下是摆设？”
“应天府那帮锦衣卫都是瞎子吃干饭的？大活人能凭空没了？”
老朱压根不信什么投湖。
他认定了是有人暗中劫持，故意打大明皇家的脸。
他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精钢大刀。
刀鞘砸在红漆柱子上，哐当乱响。
老朱拖着刀，踩着一地的雨水，满后宫溜达着查问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找！给咱把应天府地皮翻过来也得找见！”
老朱吐沫星子乱飞，吼得嗓子直劈叉。
毛骧吓得跪在烂泥里，磕头磕得额头直往外冒血。
钢刀的刀刃在青石板上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老朱正打算活劈了几个当差的泄愤。
天上就莫名其妙裂开了这道光。
现在，刀还死死攥在老朱手里。
刀锋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全汇进砖缝里的脏水坑。
他瞪着老花眼，死命瞅着半空中那幅清晰得吓人的画卷。
画面里，徐妙云真真切切地缩在一个奇怪的铁壳子里。
身上那套大红凤冠霞帔，被水浸得发暗。
发髻全乱套了，金流苏可怜巴巴地缠在湿漉漉的头发里。
旁边还站着个野男人。
“天德……”
老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沉。
“你给咱看准了，那真是你家大闺女？”
徐达用袖子猛擦了一把眼前的雨水，粗糙的麻布刮得脸皮生疼。
“上位，错不了啊！那眉毛，那下巴磕子，化成灰臣也认得！”
徐达结巴着，指甲拼命抠进石板缝的烂泥里。
“可……可她为啥飘天上去了啊？”
“那野汉子是谁？那短毛……胳膊咋还光着一半！”
徐达看着顾惊渊那身灰色的短袖，急得直拍大腿，泥点子乱飞。
“这这这，伤风败俗！成何体统啊！”
朱元璋没吭声。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子像漏风的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老朱是个护犊子的暴脾气。
老四朱棣马上要过门的媳妇，大半夜跟一个连头发都不留的陌生后生搅和在一起。
孤男寡女。
还在那么个巴掌大点的铁皮屋子里。
这破事要是传出应天府，皇家颜面往哪搁？老四以后还怎么在军中抬起头？
老朱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口腔里泛起一股子咸腥的铁锈味。
“毛骧！”他猛地回头，一声暴喝。
毛骧连滚带爬地凑上来，官帽歪在脑后，沾了一片黄泥。
“臣在，臣在呢……”
朱元璋抬腿一脚踹在毛骧肩膀上。
毛骧顺着湿滑的台阶滚了两圈，捂着肩膀哎哟哎哟地唤痛。
“别给咱装死！你瞪大狗眼瞧瞧天上！”
老朱手里的刀尖直指半空。
“那是哪条街的房子？里头那个白色的铁壳子是啥玩意儿？”
毛骧跪在水洼里，仰着脸死盯着天幕看。
看半天，他揉了揉被雨水糊住的眼睛，带着哭腔结巴。
“上……上位，臣冤枉啊。应天府三十六坊，绝对找不出此等诡异的铁屋。”
“您看那发着白光的假太阳，还有那……能自己喷火的黑铁盘子。”
毛骧指着画面里顾惊渊刚拧开的燃气灶，吓得脸色煞白，连连磕头。
“上位！那火是幽蓝色的！这是妖法啊！”
“这男人定是白莲教修炼邪术的妖道！把徐大小姐摄魂抓走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一口老痰吐在台阶上。
他才不管什么妖法不妖法。
他手里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江山，连鬼神都得给他绕道走。
他只关心一件事。
那短毛小子靠徐妙云太近了。
画面里，顾惊渊正拿着个怪模怪样的铁架子，往徐妙云跟前凑。
徐妙云吓得直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木板上。
“上位您看啊！”
徐达急得直跳脚，脚底下的泥水溅得老高。
“这妖人会不会对妙云用强？她那细胳膊细腿的，哪打得过这短毛贼啊！”
“他敢！”
老朱胡子一撅，口水喷了徐达一脸。
“老四的媳妇，那就是咱老朱家的脸面！”
“借他十个胆子，只要他敢碰一根头发丝，咱活剥了他的皮，往里头填草！”
太监总管王景弘连滚带爬地捧着件大氅跑过来。
“上位，夜风刺骨，您当心龙体啊……”
老朱一膀子甩开他，丝绸大氅直接掉在烂泥里。
“滚边去！”
“咱是在死人堆里打滚出来的，怕这点邪风？”
他指着天上那个铁屋子，胸口剧烈起伏。
“去，把钦天监那帮吃白饭的给咱提溜过来！”
“问问他们，天上到底挂了个啥妖物！”
王景弘吓得直哆嗦。
“奴婢……奴婢这就去……”
他跑出去两步，脚下打滑，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老朱压根没工夫管太监的洋相。
“狗胆包天。”
他低声骂了一句，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大刀的木柄。
木质刀柄被捏得嘎吱嘎吱作响，指节泛着惨白的死人色。
他往前迈了两大步。
鞋底踩在水坑里，脏水全溅在玄色龙袍的下摆上。
老朱根本不顾这些。
他眯起老眼，脖子使劲往前伸，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块儿。
天幕的画面切得更近了，镜头刚好给到顾惊渊的正脸。
刺眼的白光打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连眉毛上的汗珠子都照得一清二楚。
老朱本打算死死记下这小子的长相，回头画影图形诛他九族。
可当他彻底看清那眼角、那鼻梁的瞬间。
老朱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整个人像被大雷劈了天灵盖似的，瞬间僵在原地。
手腕子猛地一软。
“当啷”一声脆响。
精钢大刀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子乱崩，砸飞了一块碎石。
徐达吓了一大跳，赶紧伸手去扶。
“上位？您咋了这是？”
朱元璋一把甩开徐达的手，力气大得出奇。
他指着半空的天幕。
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枯树叶，连声音都劈叉了，带着一股子见鬼的惊悚。
“天德，你……你给咱揉开眼看仔细了。”
“这野小子的模样，咋特么那么像咱家老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