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渊攥着那截卡其色的风衣袖口，一脚跨出商场大门。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中央空调的冷气瞬间被切断。
滚烫的夏夜晚风夹着铁板鱿鱼的腥辣味，迎面扑了过来。
徐妙云脚跟还没站稳，下意识睁开眼。
瞳孔里瞬间倒映出大片刺眼的红绿光斑。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肺管子被夜风呛住。
“咳……咳咳！”她猛地往后倒退，后背撞在玻璃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马路对面那栋百米高的大楼外墙，全被巨大的LEd屏幕裹着。
屏幕里正放着裸眼3d广告，一头虚拟的机械巨龙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
半个身子几乎冲出了屏幕边框，鳞片上的反光栩栩如生。
“龙！有铁甲妖龙……要吃人了！”徐妙云手指头哆嗦着指向半空。
嗓音全变了调，带着黏糊糊的哭腔。
顾惊渊被她撞得一趔趄，手里的购物袋哗啦作响。
“吃个屁的人。”他伸手扒拉开徐妙云乱挥的胳膊，叹了口气。
“那是假影像，光打出来的幻觉，骗你这种土包子的。”
马路上的汽车按着喇叭，滴滴答答响成一锅粥。
红绿灯交替闪烁，斑马线上的人群像蚂蚁一样涌过去。
整条街被霓虹灯招牌照得没有一点死角。
连天上云彩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
烧烤摊的孜然味混着劣质香水味，熏得人脑仁发胀。
几个踩着滑板的染发小年轻嗖地一下从旁边窜过去。
滑板轮子摩擦减速带，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徐妙云吓得猛地抱住脑袋，直接蹲在地上。
“暗器！有刺客踩着风火轮过去了！”
顾惊渊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拎着她风衣的后领子，把人硬生生提溜起来。
“什么风火轮，那叫滑板，小屁孩耍帅用的。”
他拍了拍徐妙云肩膀上蹭到的灰。
“你赶紧给我站直了，别一副要饭的做派。老朱家在天上看着呢，丢不丢人？”
徐妙云委屈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里的人……穿得稀奇古怪，头发五颜六色，形似妖魅。”
她小步挪着，死死贴着顾惊渊的胳膊，一步都不敢多迈。
徐妙云双腿发软，死死抱着路灯杆子边缘。
指甲刮在生锈的铁皮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这便是仙界的夜晚？为何、为何没有巡夜的兵卒？”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看着那些穿着吊带短裙走来走去的女孩。
“如此亮堂……简直犹如白昼，他们不怕惹恼了夜游神吗？”
顾惊渊从裤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抠出来塞进嘴里。
牙齿咬碎糖衣，嘎嘣一声，清凉的味道冲进鼻腔。
“惹啥夜游神，这叫夜生活。”
他拿手肘拐了下徐妙云的肩膀，“抬头，往东边看。”
徐妙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脖子僵硬得发酸。
夜空里突然升起几千个红色的小光点。
无人机编队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火萤，在半空中散开、聚拢。
几秒钟功夫，光点拼成了一朵巨大的立体牡丹花。
花瓣还在缓缓绽放，光芒闪烁。
底下的人群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亮成一片。
徐妙云张着嘴，忘了呼吸。
街边的彩色光影打在她脸上，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满天星辰都听你们使唤？”
同一秒，万界天幕上的画面，切成了广角俯拍。
整个现代城市的夜景，毫无保留地砸在了历朝历代的天空上。
大明应天府。
老朱站在泥水坑里，眼珠子定住了。
他平日里为了省几滴桐油，批奏折都恨不得把脸贴在灯芯上。
现在看着天上那座到处冒光的城池，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
硬生生咽下去一口苦水。
“这得烧多少膏油……这帮败家玩意，晚上都不歇息的？”
大唐长安城。
刚敲过闭门鼓，坊市大门紧闭，街上黑灯瞎火。
只有巡街武侯手里的灯笼晃荡，透着惨淡的光。
李世民坐在太极殿里，案几上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死盯着屏幕里那一簇簇冲天而起的光柱，双手抠着大腿上的龙袍。
“不夜之城……这才是真正的不夜之城。”
他咬着后槽牙，眼底泛起一层不甘，“朕的长安，黑得像个土窑子！”
大秦位面。
咸阳宫的大殿外头，夜色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风刮过檐角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当啷声。
嬴政独自一人站在高台边缘。
玄色披风被吹得翻卷起来，拍打着小腿肚子。
他没让人点火把，整个人几乎融在黑暗里，只有天上那块幽蓝的天幕照着他的脸。
李斯低着头站在台阶下面，捧着一摞沉重的竹简。
竹简压得他胳膊酸痛，但他连动都不敢动。
“陛下，夜深了，风寒伤体。”李斯硬着头皮劝了一句。
嬴政一抬手，宽大的袖袍甩在风里啪啪作响。
“闭嘴。”
他指着天上那无边无际的光影。
“李斯，你看那光。那不是天火，那是人造出来的光。”
嬴政声音发着抖，带着一种见到新大陆的狂热。
“六国余孽笑朕暴虐，说大秦的天下如暗夜难明。”
“若是朕能把这不夜城搬到咸阳……谁还敢说朕是暴君！”
李斯顺着指尖看去，刺眼的光芒逼得他眯起老眼，连呼吸都忘了。
那双冷厉的眼睛，死死咬着画面里那座五光十色的城。
没有宵禁。
没有躲在黑暗里的刺客。
凡夫俗子走在亮如白昼的街头，手里拿着滴油的烤肉。
脸上全是不设防的笑闹。
嬴政想起大秦的夜晚。
一到入夜，咸阳城就像死了一样。
连狗叫声都能招来巡城卫的廷尉，街上除了打更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自己更是整夜整夜睡不着。
总觉得那浓黑的角落里，藏着六国余孽淬了毒的刀子。
他伸出右手，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一把攥住腰间的鹿卢剑剑柄。
青铜剑柄上的暗纹硌着掌心的肉，带来一点真实的刺痛感。
“不夜之城……”嬴政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这四个字。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
他要这天下，原本就是想要万世太平，万家灯火。
可哪怕他统御四海，到了晚上，一样得被这黑夜困在冰冷的寝宫里。
他松开剑柄，手指头在半空中摸索。
天幕的金色面板弹了出来。
他没去点那个吵闹的公共弹幕区。
大秦皇帝的骄傲，不允许他在那些后世君王面前低三下四。
目光锁定角落里一个带着锁眼图标的按键。
那是私信功能。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
激得他咳嗽了两声，眼角泛起一丝红晕。
他拿大拇指重重按了上去，指节泛白。
现代小吃街口。
顾惊渊拖着徐妙云，走到一个卖淀粉肠的推车跟前。
大铁板上滋啦滋啦煎着火腿肠，油花四溅。
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大妈拿着刷子，往肠上抹着通红的辣椒面。
徐妙云闻到那股霸道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有点大。
她红着脸捂住肚子，死活不肯再往前走。
“这肉……颜色发红，闻着倒香，只是这市井之物，怕是不洁。”
“不洁个鬼，就这玩意吃着最香。”
顾惊渊掏出手机，转头去旁边的炸串摊。
油锅里正炸着里脊肉，刺啦刺啦直冒黄泡。
劣质食用油的味道呛得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老板，拿两串里脊，多刷点辣酱啊。顺便拿根淀粉肠。”
他点开扫码界面。
刚准备付款，系统后台突然弹出一个黑底金边的信封图标。
信封疯狂跳动，伴随着沉闷的剑鸣提示音。
手机马达震得他掌心发麻。
顾惊渊愣了一下，大拇指点开那个图标。
一条私信横在屏幕上。
字里行间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霸道，又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渴望。
语音转文字的声音在顾惊渊脑子里响起，嗓音沙哑粗粝。
“那个……姓顾的小子。”
“朕乃大秦始皇帝，嬴政。”
声音停顿了一下，能听见他吸气的声音。
“你且开个价。不管是寡人的阿房宫，还是这关中八百里秦川的珍宝……”
嬴政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隔着时空砸过来。
“只要你能教教朕，到底用什么法子……才能把朕的咸阳城，点得跟你们这儿一样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