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回到外院时,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他走了后墙外那条最不显眼的小道,从柴房后头绕回来。脚步快,却不乱。到土坯房门口时,他先贴着门板站了两息,听见屋里没有异常动静,才轻轻推门进去。
陈老实回来了。
人已经躺在床上,盖着那件灰袍,脸朝里,鼾声一长一短,和从前一样。那袍子太大,半幅垂在床沿外,拖到地上。
苏墨在门口又停了一息。那鼾声听得真切,说明陈老实确确实实睡死在了床上,不是被人摆出的样子。他这才把悬着的那半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苏墨轻手轻脚走到自己床边,弯下腰,探手去摸床底旧木箱。
夹层还在。
灰皮小册还裹在油布里,没被人动过。他松了口气,将册子取出来,贴着胸口收好。然后他走出屋子,反手把门掩上。
门缝依然留了三指宽。
那是他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陈老实夜里有痰症,门若关死了,那老头咳嗽起来会喘不过气。三指宽的缝,透风,也透命。
苏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习惯有些好笑。
他都快活不成了,还惦记着给陈老实留一条喘气的门缝。
可笑着笑着,他心里又软了一软。这外院里,能让他还惦记着的,也就剩下这个鼾声如雷的老头了。
苏墨。
一个极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苏墨猛地转头,只看见老贡蹲在院墙下,手里还拄着那根竹杖。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像只老猫一样,缩在那里,和墙根的灰土融成了一片。
你怎么进来的?苏墨压着嗓子问。
门没关。老贡说。
苏墨沉默了一瞬,走过去,在老贡对面蹲下来。
你说我屋里的小册子要被人翻出来。没翻。他说。
没翻最好。老贡道,不过,你那册子藏的地方,连陈老实半夜翻身都能听到响。换地方吧,换个连你都想不到的地方。
苏墨没在这件事上纠缠。他看着老贡,眼神像在等着什么。
你今晚要上山。老贡忽然说。
不是问句。
苏墨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怎么,你以为我算不准?老贡咧了咧嘴,用竹杖在地上虚虚画了一下,后山那坑,今晚会再开一次。你等不到明天。等明天,你体内那口井就凉了。
苏墨的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胸上。
渊窍里的水,已经浅了。从昨天到今天,每过一个时辰,他都能感觉到那汪水在一点点往下沉。像一口井,井底破了个小洞,水在漏。
他试着催了一次渊息法,那水转了两圈,非但没涨,反倒比先前又浅了一线。他这才知道,老贡说的,不是吓他。这口井,真在一天天干下去。
今晚什么时辰?他问。
子时。老贡说,坑口会有一股蓝气涌出来,那是碎块在呼吸。它吸进地气,吐出渊韵。你在外围等着,那股气一散开,你能捞到多少算多少。
什么是?
用你的渊窍去接。老贡说,闭眼,把心窍松开,让文气自己去找。你的文气认得同源的东西,比你眼睛灵。
苏墨把这几句话咀嚼了几遍,牢牢记下。
他想起昨夜册中浮现的那句先通心窍,再通脐窍。老贡说的,和册中说的,分明是一回事。两处来历不同的指点,竟在这一点上合了榫。他愈发笃定,自己走的这条路,虽没人领,却处处有暗痕可寻。
你在大坑下面,到底看到了什么?他忽然问。
老贡看着他,眼中那点光闪了一下,像深井里的月亮被云遮了一瞬。
你到过那下面了?老贡问。
苏墨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去过了。老贡嘿了一声,罢了。你比我想的还能钻。那下面有什么,你现在也见了一星半点。等时候到了,自然会让你看个全。现在问,白问。
苏墨知道这老头不会说更多了。他换了个问题:渊引石片呢?今晚要不要挖出来带上?
带着。老贡点头,埋到子时,差不多够它吸足地气了。你从坡上过时,把它挖出来,贴身放着。那东西比你管用。
老贡说完,撑着竹杖站起来,背已经弯成了一张弓。他朝后墙外走,脚步轻得不像活人。
今夜从西墙外走,别从排水口。他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那两个三房的小崽子,还没走远。
苏墨一个人站在院墙下,看着老贡的身影消失在墙外的荒草中。
风从后山方向吹来,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土腥气,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慢慢翻上来。
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团若有若无的蓝色水光,在日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可苏墨知道,它一直都在。它和那口井一样,通着更深处的水。
他盯着那点蓝,忽然想起册中无源之渊,终为死渊那句话。今夜这一趟,不是去贪什么造化,是去给自己这口将枯的井,续一口活水。想通了这一层,他反倒镇定了。
子时。
苏墨轻声念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朝灶房走去。离天黑还早,他要先活过这个白天。
太阳西斜时,外院里的人终于少了。三房的人没有再出现,那两个护卫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看不见。苏墨端着粥碗坐在井台边,一口一口地喝,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后山方向。
井台边的石栏被日头晒得温吞,他坐着,后背却仍觉出一股凉。那凉不是风,是渊窍里水在漏的征兆。他每一口粥咽下去,都像在给水漏的洞,暂时堵上一把土。
苏大柱在旁边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每劈一下,就抬头朝北边望一眼。
小墨,今晚我睡你屋里。苏大柱忽然说。
苏墨转头看他。
你别误会。苏大柱挠了挠头,柴刀往地上一插,我就是觉得今晚外头不安生。两个人睡,有个照应。
苏墨盯了他几息,笑了笑:不用。你睡觉磨牙,比后山那声还吓人。
苏大柱一愣,随即骂了一句:你才磨牙!我睡觉老实得很!
回你屋去。苏墨把最后一口粥喝了,站起来,今晚别出门,后山那边,谁爱去谁去。
苏大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看得出,苏墨今晚有事。这个从十三岁起就跟他一起在灶房抢窝头的人,每次说谎时,右眼皮会不自觉地跳。
今晚,苏墨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天全黑下来后,苏墨和衣躺在床上,听着陈老实的鼾声等时间。窗外风声渐紧,后山方向像有极轻极轻的呜咽,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他闭着眼,把老贡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子时,坑口蓝气,松开心窍,用渊窍去接。每一条都清楚,可真到了那坑边,能不能到,他心里其实没底。
子时。
苏墨睁开眼,从床底摸出铁钎,插进腰间。他推门出去,月亮被云遮着,只漏下几缕极淡的银光。
西墙下,荒草高及人腰。他攀着墙边的老槐枝翻上去,无声无息地落到了院外。
脚落地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墙。墙里是陈老实平稳的鼾,墙外是他要去赴的一场未知。他没再多想,转过身,钻进了荒草。
荒草坡上,老樟树在月光中像一尊蹲坐的兽。
苏墨走过去,蹲到树根旁,用铁钎轻轻拨开那些枯叶。他挖出石片,土还温着,石片却凉得刺手,蓝光没了,只剩下沉沉的一块。
他把石片攥在掌心,那凉意顺着纹路渗进肉里,像老贡说的,这东西比他管用。他把它贴身塞进怀里,刚直起身——
后山方向传来了一声极深极长的嗡——。
像整座山从地底叹出了一口气。
苏墨霍地抬头。夜空中,一抹暗蓝色的光从后山北坡处缓缓升起,像极光,又像从地底渗出的水汽。它不亮,却把周围的山脊线都映得影影绰绰。
天书阁猛然一震。
【渊字碎块进入爆发期。渊韵大量外泄。宿主距离约二里。是否进行接引?】
苏墨深吸一口气,将石片塞进怀里,抬脚朝后山方向狂奔。
他跑得极快,身影像一道灰烟,贴着荒草与乱石向上掠去。风从耳边刮过,夜露打湿了他的裤脚。左胸的渊窍像被什么点着了,一下下撞着他的肋骨,像在催他,也像在等他。
那撞不是疼,是一种空了许久的井,忽然听见上游来水的躁动。苏墨甚至觉出,怀里那枚石片也在跟着跳,一冷一热,贴着心口,像在和他胸口那口井遥遥呼应。
就在他即将拐上野径时,一道极轻极轻的声,从前面传来。
竹杖点地。
苏墨放慢脚步,抬起头。
老贡站在野径旁的那块青黑色残碑前,背对着他,衣袍被夜风吹得乱飞。
不急。老贡没有回头,声音却比风还清,蓝气还没完全散。再等半炷香。等那第一阵最毒的气过了,你再上去。
苏墨喘着气停下来,和老人并肩而立,望向北面那道渐渐散开的暗蓝色光晕。
今晚,能见到那东西吗?他问。
看命。老贡说。
苏墨没再问。他这一生,从不把命交给旁人,只交给自己脚下这一步。老贡说,不是推脱,是提醒他——今夜这一趟,能捞多少,半在人谋,半在天意。
他抬手,将怀里那枚石片又按了按。凉意贴着心口,一下一下的,和他渊窍里那汪将枯的水,轻轻应和。
风从北坡那边卷过来,把老贡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苏墨望着那道渐渐散开的暗蓝,把二字,又往心底摁实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