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的炭火从腊月烧到正月,就没断过。
文鸳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在殿内慢悠悠地晃荡。她如今走路已经不像从前那般轻盈,双胎沉甸甸地坠在腹里,像揣着两个圆滚滚的西瓜,走一步喘三喘。
玉妙和玉娇一左一右搀着,月笙在后头捧着软垫,生怕她一个不稳磕着碰着。
娘娘,您歇歇吧,玉妙额头都急出了汗,太医说您这胎大,不宜多走动。您都转悠半个时辰了,快坐下。
本宫这不是转悠,文鸳扶着腰,在一张铺着厚棉垫的玫瑰椅上坐下,抓起一把瓜子,本宫是在算日子。今儿是正月初八,按太医说的预产期,约莫在二月底三月初。那会儿正好开春,天气暖和,不冷不热,最适合坐月子。
她说着,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里头两个小东西立刻回应似的蹬了一脚,踹得她一声:你们俩倒是会挑时候。开春出生,正好赶上御花园的花都开了,娘亲带你们去瞧。
玉娇在一旁捧着账本,抬头笑道:娘娘这寝宫也该重新布置了。奴婢让人把东偏殿收拾出来,预备着奶娘和嬷嬷们住。还有小阿哥们的衣裳、尿布、摇篮,都得提前备下。内务府送来几匹上好的云锦,说是给两位小阿哥裁襁褓用的。
襁褓用云锦做什么?扎得慌,文鸳吐了瓜子皮,摆摆手,换成细棉布,越软越好。小孩子皮肤嫩,受不得那些花哨东西。还有,本宫生产那日,承乾宫上下封门,除了皇上和太医,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月笙,你亲自盯着。
奴婢明白。月笙垂手应道。
文鸳嗑着瓜子,目光落在窗外。正月里的雪还没化尽,屋檐上挂着冰凌子,被日头一照,折射出刺目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在心里默念:小优,甄嬛和果郡王那边,最近可有动静?
宿主,目标人物果郡王允礼,于三日前酉时入宫给太后请安,请安后未直接出宫,而是在碎玉轩北侧围墙外停留约一炷香时间。目标人物甄嬛,于同一时段在碎玉轩西偏殿内练习吹箫。围墙内外,箫声与笛声合奏一曲《长相思》,持续约半炷香。此后果郡王离去,未发现直接接触。
文鸳唇角微微一翘。
继续盯着。本宫倒要看看,这两人能克制到几时。
她收回心神,转头看向玉妙:太后的钉子,该用起来了。慈宁宫那边,竹息和那两个嬷嬷,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玉妙压低声音:回娘娘,竹息还是日日去御药房取药,太后的风寒时好时坏。倒是慈宁宫偏殿那位柔嫔娘娘,昨日让身边的宫女悄悄来传话,说乌雅家的把柄她都捏在手里了,只等生产之后,便要向皇上和盘托出。她还问娘娘,太后那口气......还能撑多久。
文鸳眯起眼,手指轻轻敲着椅扶手:柔嫔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太后是她的保护伞,也知道太后是她的催命符。她恨乌雅家入骨,可如今又不得不靠着乌雅家的血脉在慈宁宫养胎。这种滋味,最是煎熬。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去告诉柔嫔,让她安心养胎。太后那身子,有华贵妃着,撑到她生产是没问题的。不过......也仅此而已了。等她的孩子落地,乌雅家的老账,便该一笔一笔地算了。
玉妙一愣:娘娘是说......华贵妃对太后......
本宫什么都没说,文鸳淡淡道,年世兰那个炮仗性子,在太后手里吃了多少亏?皇后被废,她没当成皇贵妃,这笔账她可不就记在太后头上了?本宫不过是顺水推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太后若是死的太早,柔嫔那胎还没落地便没了庇护,反而不美。
她说着,站起身,扶着玉妙的手往内殿走:去,把本宫那匹石榴红的妆花缎找出来。今儿逢五,该去翊坤宫给华贵妃娘娘请安了。本宫怀着孕,虽免了礼,但面子上的事还得做足了。
与此同时,翊坤宫里已经坐满了人。
年世兰坐在主位上,今儿没穿那身张扬的正红,换了一件绛紫色绣金牡丹的常服,头上只戴着寻常的点翠凤钗,看着比往日收敛了许多。可她眉眼间那股子威压还在,丹凤眼一扫,下首的嫔妃们便纷纷低了头。
今儿逢五,大家伙儿聚一聚,说说话,年世兰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本宫想着,天儿冷,路又滑,有孕的姐妹们便免了日日来请安的累。只是这逢五的聚会,能来的还是来坐坐,咱们说些家常,也热闹热闹。
娘娘体恤,敬贵妃坐在左侧首位,笑着接话,臣妾昨儿还去承乾宫看了嘉祺妃,她肚子大得惊人,太医说双胎怕是要提前发动。臣妾劝她好生养着,她倒好,还惦记着要来看娘娘呢。
年世兰唇角抽了抽,想起文鸳那张笑盈盈的脸,心头便是一阵烦躁。可面上还得端着:嘉祺妃有这份心便好。她怀着皇嗣,是本宫最该关照的人。敬贵妃费心了。
下首众人纷纷附和。瑾嫔坐在右侧第二席,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脸色红润,正和身旁的齐妃低声说着什么。齐妃手里攥着块帕子,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的全是三阿哥小时候的事:......那会儿三阿哥在肚子里也是这般闹腾,富察妹妹你这胎动的时辰,跟三阿哥简直一模一样。要我说,八成也是个阿哥......
瑾嫔听得哭笑不得,却也不好打断,只得赔着笑。
自打皇后被废,齐妃没了人挑拨,性子反倒平和了许多。
她见瑾嫔有孕,又想起自己当年怀三阿哥的光景,便日日往延禧宫跑,今日送一碟桂花糕,明日送一碗安胎药,热络得像是瑾嫔的亲姐姐。
齐妃姐姐说的是,瑾嫔柔柔地应着,妹妹也盼着是个阿哥,能给皇上添个皇子。
那可不,齐妃来了精神,皇子好,皇子金贵。妹妹你听姐姐的,这孕中啊,最忌生气,最忌多想。每日该吃吃,该睡睡,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年世兰听着下头的窃窃私语,眉头微微一皱。她正要开口,外头太监通传:莞常在到——
殿内的声音低了低。
甄嬛从门外走进来,一身湖水绿的旗装,外罩一件月白色昭君套,头上簪着两支鎏金蝴蝶钗,看着清清爽爽,像是一株刚抽条的柳。她生得本就清瘦,复宠这些日子又养回来些许,脸颊丰润了些,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嫔妾给华贵妃娘娘请安,给敬贵妃娘娘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
她屈膝行礼,腰肢盈盈一拜,姿态端庄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年世兰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便蹿起一股无名火。
起来吧,年世兰淡淡道,赐座。
谢娘娘。
甄嬛在末席坐下,身旁恰好是惠贵人沈眉庄。眉庄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却也没在众人面前多说什么,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年世兰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停,冷笑一声:惠贵人和莞常在倒是情分深厚。本宫记得,前些日子惠贵人还在永寿宫闭门不出,怎么如今又和莞常在一处了?
眉庄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道:回华贵妃娘娘,嫔妾与莞常在是旧识,入宫前便相识多年。前些日子嫔妾身子不爽,未能常来走动,如今大好了,自然要常来看看妹妹。
旧识?年世兰嗤笑一声,这宫里头的旧识多了去了。本宫还以为,惠贵人是个懂规矩的,知道什么该交,什么不该交。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殿内众人纷纷垂下眼眸,连呼吸都放轻了。
甄嬛却在这时开了口。她站起身,面向年世兰,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娘娘说的是。只是嫔妾与惠贵人相识于微时,情谊非比寻常。娘娘协理六宫,母仪天下,最是宽宏大度,想来不会介意嫔妾与惠贵人这点小女儿家的情分。
她这话绵里藏针。前半句示弱,后半句却给年世兰戴了顶母仪天下、宽宏大度的高帽子。年世兰若是再追究,便是承认自己不大度;若是轻轻放过,又咽不下这口气。
年世兰的脸色沉了沉:莞常在的嘴倒是愈发伶俐了。本宫不过是随口一问,你便有着许多道理等着本宫。
嫔妾不敢,甄嬛仍垂着眼,语气恭顺,嫔妾只是怕娘娘误会。娘娘是这后宫的表率,嫔妾等人心悦诚服,不敢有半分不敬。
不敢?年世兰冷笑,将茶盏往案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本宫怎么记得,你从前在翊坤宫跪一跪......那时你也说,可本宫瞧着你,敢得很呢。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瑾嫔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齐妃也住了嘴,紧张地看着殿中央。敬贵妃蹙了蹙眉,却没有开口,是华贵妃和莞常在之间的旧账,她不便插手。
甄嬛的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她想起那个在翊坤宫失去的孩子,想起那日身下蔓延的血。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被年世兰这般血淋淋地撕开,疼得她指尖都在发抖。
可她不能哭。哭了,便是输了。
娘娘说的是,甄嬛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那日是嫔妾不懂事,冲撞了娘娘,才致使龙裔受损。嫔妾日日夜夜都在悔过,恨自己当日为何那般鲁莽。娘娘今日提起,嫔妾更是无地自容。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只是那孩子没了,嫔妾比谁都痛。嫔妾虽位份低微,却也是孩子的母亲。娘娘若是要罚嫔妾,嫔妾绝无怨言;可娘娘提起那孩子,嫔妾......嫔妾实在......
她说不下去了,身子晃了晃,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眉庄忙扶住她,急道:嬛儿!
年世兰看着甄嬛这副模样,心头那股火不但没有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最恨的就是甄嬛这套,明明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她,却偏偏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好像是她华贵妃仗势欺人、揪着旧事不放。殿内众人那同情的目光落在甄嬛身上,倒显得她年世兰是个心肠歹毒的恶妇。
够了,年世兰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愤怒而拔高,莞常在不必在本宫面前演这出苦情戏!你那点子心思,本宫看得清清楚楚。什么,什么无地自容,本宫瞧着你心里头恨着本宫呢!
嫔妾不敢!甄嬛颤声道。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年世兰快步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丹凤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本宫告诉你,这后宫是本宫在管,皇上宠谁、弃谁,本宫说了算!你今日敢在本宫面前使这些幺蛾子,本宫明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甄嬛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抖:娘娘息怒......嫔妾绝无此意......
华贵妃娘娘,敬贵妃终于站起身,声音沉稳,莞常在身子刚好些,受不得这般惊吓。娘娘消消气,为这点小事伤了身子,不值当。
小事?年世兰转头瞪向她,敬贵妃说的是,莞常在失了孩子是小事?还是莞常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是小事?
敬贵妃垂下眼眸,不再言语。她知道年世兰此刻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
年世兰又瞪了甄嬛片刻,胸口剧烈起伏。
她很想当场发作,想让人把甄嬛拖下去掌嘴,想让她知道翊坤宫是谁的地盘。可她不能,除夕夜宴才过去多久?皇上才刚恢复她的权柄,她若是在这时候再闹出什么事,便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冷得像冰,都给本宫滚出去!今日这请安,到此为止!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甄嬛被眉庄搀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看了年世兰一眼。
那一眼极快,极淡,像是无意的一瞥。可年世兰却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冷意,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让她心头一凛的清明。
年世兰愣了一瞬。
等她反应过来时,殿内已经空了。只剩下颂芝跪在一旁,战战兢兢地收拾着被掀翻的茶盏。
娘娘......
滚出去,年世兰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本宫想一个人待着。
颂芝不敢多言,忙退了出去。
年世兰独自站在殿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席位,看着那扇还敞着的殿门,忽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甄嬛!瓜尔佳文鸳!你们一个个都当本宫是傻子!一个个都在本宫面前演戏!
她一脚踢翻面前的矮几,又抓起一只花瓶,狠狠砸向殿柱。花瓶碎裂,花瓣和水渍溅了一地,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体面。
本宫是华贵妃!是皇上亲封的贵妃!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
她在殿内来回踱步,她想起甄嬛方才那个眼神——那种明明跪着、明明哭着,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和算计。
她算准了自己会发怒,敬贵妃会劝解,到时候一定会传到皇上耳朵里。
皇上听到的便会是华贵妃在翊坤宫当众羞辱失子的莞常在,而不是莞常在以下犯上、对华贵妃不敬。
好,好一个甄嬛,年世兰停下脚步,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凭着几滴眼泪、几句软话,便能让皇上怜惜你?本宫告诉你,你个刚入宫的拿什么跟我斗。
她抬手,将最后一支摇摇欲坠的凤钗扶正,镜中的女人重新变得美艳而狰狞。
颂芝,她冷冷开口。
颂芝从门外探头进来:奴婢在。
去,让人盯着碎玉轩。莞常在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本宫都要知道。还有......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倚梅园那边,不是还有颗钉子么?让莺儿准备准备,本宫要送她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