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了。
不是一个人。沈既白的耳朵贴着地面,分辨出三种不同的落地节奏——前脚掌先着地,脚跟虚抬,是受过训的步法。三个人,呈扇形包过来,间距不超过两步,能互相掩护。
她没动。
药锄已经握在手里,锄刃窄而薄,藏在袖底。她坐在火堆旁,目光落在傅夜霆胸口那几根银针上,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
葛藤被掀开一条缝。
月光漏进来,一道白线切在地面。一个脑袋探进来,年轻,眉眼凌厉,目光扫到傅夜霆身上的瞬间,瞳孔骤缩,整个人往洞里挤。
沈既白动了。
药锄的刃口抵上他颈动脉时,他半个身子还在洞外。冰凉的铁贴着皮肤,只要往前送半寸,血就能喷到石壁上。
别动。
跟进来的第二个人手已经摸向后腰,沈既白头也不抬:你动,他死。
那只手僵在半空。
你是谁?被她制住的男人咬牙,声音压得极低,你对傅先生做了什么?
救人。沈既白偏了偏头,你呢?
夜三。夜七发了求救信号,定位到这的。
沈既白没松手:夜七,认识吗?
她用脚尖碰了碰靠在石壁上的夜七。夜七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洞口那张脸,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应答:……自己人。脑袋一歪,又昏过去。
沈既白这才收手,药锄塞回竹篓,往旁边让了两步。
夜三捂着脖子进来,后面跟着另一个人,两人第一眼先看傅夜霆。银针、绷带、呼吸平稳了些许——夜三的表情变了,不是放松,是更凝重。他蹲下去探傅夜霆的脉,指尖刚搭上,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七种毒。沈既白先开口,我封了穴,撑不过天亮。
夜三抬头看她,目光像刀:你能解?
能解一部分。沈既白把竹篓挎上肩,但要药材,要时间,要知道他这半个月吃过什么、碰过什么、见过什么人。光靠把脉,我只能猜。
夜三和同伴对视一眼。他掏出个黑色小方盒,按亮蓝光,凑到耳边低语几句,语速极快。收起来后,他说:天亮前物资到。先下山,山脚有安全屋。
沈既白没动。
她回头看傅夜霆。他昏睡着,眉心那道痕却忽然深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只溢出一丝气音。
她俯身凑近。
……走。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咬得极重。
沈既白直起身:他让你们走。
夜三一愣,随即苦笑:傅先生昏迷时总说胡话,不用管。
他从不说胡话。沈既白声音很淡,他说走,就是让你们走。外面那三个人,不是全部吧?还有人在林子里,对不对?
夜三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风里有柴油味。沈既白指了指洞口,你们的交通工具?被人动了手脚,或者,被人盯上了。他让你们走,是知道留在这里会拖累他。
夜三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身,对同伴使了个眼色:架夜七。撤。
山路黑得像墨。
夜三背着傅夜霆走在前头,冷光棒照出一小圈惨白的光。沈既白跟在后头,脚步轻,没踩空过一步。夜七被另一个人架着,拖拖拉拉像条半死的狗。
约莫一个时辰,林间露出几间木屋轮廓。
猎人屋。夜三说,有干扰器,相对安全。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松脂气。沈既白先把傅夜霆放平,换了绷带,又喂了粒药丸。夜三递来一壶热水和压缩饼干,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得像嚼土,面不改色地咽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夜三终于忍不住,采药的会金针封穴?会听风辨人?
沈既白嚼着饼干,腮帮子鼓鼓的:祖传的。
哪个祖?
你查户口?
夜三被噎住,半晌才叹气。他掏出那个黑盒子摆弄几下,又看向沈既白:手机借一下。我们的设备被干扰了,民用信号反而安全。
沈既白摸出部老式智能机,屏幕裂了两道缝,外壳磨得发白。夜三接过时表情复杂,快速操作完还给她。
屏幕上跳出一排未接来电——叶芊芊,从下午打到晚上,间隔精确得像闹钟。
沈既白正犹豫,屏幕又亮了。来电显示跳出来,她看了眼夜三,起身走到走廊上,接通。
沈既白!!!
炸雷似的尖叫从听筒里冲出来,沈既白把手机拿远两寸。
你终于接电话了!!!我打了你一整天!!!你再不接我就报警了!!!
在山里,信号不好。
山里山里山里!你除了山里还有别的地方吗!叶芊芊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那破山里蛇虫鼠蚁什么都有!你一个人跑进去万一出事怎么办!你外婆走了谁管你!我不管!你赶紧出来!我明天飞过去找你!
别来。沈既白靠在廊柱上,明天下山。
真的?
真的。
叶芊芊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火力稍减:你告诉我位置,我让人接你。上回给你买的新手机为什么不带?偏要带那个破古董,信号差得跟没有一样!你是不是故意不接我电话!
太大了,揣兜里不方便。
叶芊芊气笑了:沈既白,你月入七位数你知不知道!你就穿成这样到处跑,上回那件褂子袖口都磨破了也不缝!你那些钱留着埋土里等发芽吗?
沈既白低头看了眼袖口,确实该缝了:回去就缝。
缝个头!叶芊芊咬牙切齿,明天带你去商场,从头到脚全换一遍!听见没有!
听见了。沈既白的声音软了一度。
叶芊芊是她高中同学,叶氏集团的千金,真正的豪门大小姐。高三那年叶芊芊被人堵在巷子里,沈既白路过,一人一脚把那些人踹翻。从那以后,这姑娘就跟定了她,嘴上骂骂咧咧,手里的好东西却第一时间往她这儿塞。
消消气。沈既白说,明天给你发定位。
叶芊芊又念叨了十几句,从多穿件衣别省钱买肉吃,终于挂断。
沈既白握着手机,夜风带着草木清香吹过来,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刚松一分——
屏幕又亮了。
视频请求,叶芊芊。
她犹豫一下,点了接受。
屏幕里弹出一张精致的小脸,杏仁眼,栗棕大波浪,真丝睡衣,身后是铺满羊毛地毯的卧室,床头柜上一排限量手办,墙上挂着抽象画,整个画面散发着金钱的气息。
我看看你!叶芊芊把手机怼近,扫了一遍沈既白的脸和背景,脸怎么这么白?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压缩饼干。
压缩饼干!叶芊芊的音调又拔高了,那是人吃的吗!明天带一箱好吃的过去!你那边怎么那么黑?躲哪儿呢?
沈既白把摄像头往后偏,露出木屋轮廓:猎人屋,天亮就走。
叶芊芊盯着屏幕,忽然眯起眼:旁边有人?我听见脚步声了。
沈既白侧头。夜三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在打电话,立刻停步退回去。
没有。她面不改色,山风。
叶芊芊半信半疑地了一声,又开启轰炸模式,从外婆走前说了什么上次介绍那个男的见不见,中间夹杂着你都二十二了还一个人晃荡的念叨。
沈既白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芊芊。
干嘛?
你说得对,外婆确实着急。她顿了顿,她走前让我找个好男人嫁了。
叶芊芊愣了一秒,眼睛瞪圆:开窍了?!我手里资源多的是!海归博士、投资公司老总、家里开矿的、搞科研的,你挑!随便挑!
沈既白笑出声,摇头:不急,手头有事。
什么事比找男人重要?
沈既白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
隔着门板,她能感觉到那道呼吸——浅而急促,每一口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她想起他昏迷中说的那个字:走。
救个人。她说。
叶芊芊没听出异样,还在嚷嚷:救什么人?救野猪救兔子?你下次救个活人给我看看!
沈既白轻轻了一声。
下次再说。
她挂了电话。
走廊上安静下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木地板上,像一道瘦削的刀。
她正要回屋,脚步忽然顿住。
手机屏幕上,叶芊芊最后那条视频请求的缩略图还在。图里是她的脸,背景是木屋的窗。
窗玻璃上,隐约映着一个人影。
不是夜三。夜三在屋里。也不是夜七,夜七还昏着。
那个人影站在窗外,隔着玻璃,正对着她的后脑勺。
沈既白没有回头。
她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像是要收起手机。就在这一瞬间,她借着屏幕的反光,看清了——
那是个女人。长发,白衣,站在窗外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纸扎的人偶。
沈既白的手缓缓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石片。五瓣花在掌心硌着,忽然烫了一下。
外婆,她在心里说,你给我留的,到底是个什么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