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是贴着山脊飞过来的,声音被闷在晨雾里,像一头喘着粗气的巨兽。
沈既白站在院门口,看着六个黑衣人从草甸方向上来,卸箱,交接,两人留下,四人退去。全程没一句废话,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像六具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
夜三把箱子拖进屋里,撬开。纱布、消炎药、葡萄糖、血浆,还有她要的龙脑香和雪上一枝蒿——品相一般,但够用。
沈既白拈起一枝蒿在齿间咬了一截,苦味炸开的瞬间,她点了点头:能用。
接下来?夜三问。
把他扶起来。
傅夜霆被半靠在床头,上身赤裸。沈既白调药、敷贴、下针,二十几根银针在胸腹间布成一张网。夜三在旁边看着,眼皮直跳——这姑娘下针时眼睛不眨,针尖没入皮肉的声音轻得像蚕吃桑叶,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狠劲。
半个时辰后拔针。沈既白直起身,别动他。我去洗手。
她走出木屋,顺着来时的路往溪边走。晨露重,草叶打湿裤脚,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她蹲在溪边,把手浸进水里,药粉的涩味被溪水冲散,指缝间泛起淡淡的褐。
她正要起身,目光忽然顿住。
下游两块石头缝里,卡着一团东西。深灰色,质地密实,被水泡得发沉。她伸手拽出来,抖开——一截西装袖口,袖扣还在,哑光黑,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刮痕,像两个字母拧在一起,磨损得只剩轮廓。
她凑近闻了闻。除了水腥气,还有一丝很淡的……火药味?
不是猎枪。是制式手枪发射后残留在袖口上的硝烟味,和夜三外套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样,但更陈旧,像几天前留下的。
沈既白把袖口攥在手里,沿着溪往下走。
越往下,水里的颜色越不对。几块石头棱角上结着暗褐色的痂,铁锈味混着土腥气。浅滩处一根断枝上挂着缕黑线,她取下来搓了搓——是夜行衣的纤维,防水,阻燃,市面上买不到。
她蹲在浅滩上,目光顺着水流往下游延伸。一里地外汇入大河,河对岸是出山公路。追杀者没往那边搜,或者说,他们以为傅夜霆已经死了。
但还有第三拨人。
她起身往回走,脚步放得很轻。两侧的林地里有被踩倒的草、折断的枝、凹陷的泥印。她扫了一眼,自动在脑子里拼出三条线——
第一拨从东北来,脚步乱,是夜七解决掉的那些。
第二拨从正北来,步距均匀,受过训,是专业杀手。
第三拨最怪。从西面绕了个大圈,痕迹少到几乎没有,但有几片落叶的朝向不对,像被人用脚尖拨过。这种的手法,不是普通杀手能做到的。
第三拨里,有个极厉害的角色。
沈既白走回木屋时,夜三正在拔针。傅夜霆胸口的红点排列整齐,像一张微型星图。
溪里有人。沈既白把袖口扔给夜三,你的还是他的?
夜三接住,翻到袖扣背面,瞳孔骤然一缩。
他走到屋角,从防水袋里掏出平板,敲了几下,屏幕的冷光映得他脸色发青。
暗夜的技术装备。他声音压得很低,三个月前做的夜行服,十二套,登记使用人是夜九。
夜九?
管技术的。夜三舔了舔嘴唇,他说自己在总部,远程支援。但这套衣服三天前被取走了,用的是他本人权限。
权限能盗?
夜九自己做的防火墙。夜三的表情很复杂,能从他手里偷东西的,这世上还没生出来。
沈既白没说话。她走到床边,查看傅夜霆的状态。体温降了,伤口没感染,脉搏稳了些。她换了贴药布,拉过凳子在床尾坐下,开始整理竹篓。
手指碰到那几株铁皮石斛时,她顿了顿。
石片从口袋里滑出来,黑褐色的,五瓣花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她把边缘的泥土抠干净,背面那圈刻纹露出来——不是装饰,是字,笔画弯折的角度有规律,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她认不出来。外婆教过她草书、隶书、药名简称,但这上面的东西,不属于任何她见过的体系。
她把石片翻了个面,指尖在背面最底端摩挲。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凹痕,被磨损盖住了大半。她凑近看了半天,勉强辨认出两个模糊的印记——
不是字。是图。
一朵花,旁边挨着一把刀。花是五瓣的,刀是断的。
花和刀。
她猛地攥紧石片,指节发白。
外婆临终前那个夜晚,老人家烧得神志不清,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把断了的剪刀,塞到她手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花……刀……别去……傅家的……
当时她以为外婆在说胡话。
现在,一块从石壁深处抠出来的石片上,刻着花和刀。而床上躺着的那个男人,姓傅。
沈既白抬起头,盯着傅夜霆的脸。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给他凌厉的五官镀了层柔和的金边,眉心那道痕却还在,像一条没愈合的伤口。
夜三。她没回头,你们老板,家里长辈有没有姓沈的?
夜三从平板前抬头:什么?
或者,她顿了顿,他母亲那边。
夜三皱眉:傅先生的家事我不清楚。只知道他母亲早逝,父亲……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既白没追问。她把手伸进口袋,又摸了一下那块石片。
冰凉。光滑。花和刀的刻痕像牙齿一样咬着她指尖。
床上的傅夜霆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呻吟。是肌肉绷紧,像梦里遇到了什么危险,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沈既白起身按住他手腕,探脉——脉象忽然乱了,像平静的湖面下翻起暗涌。
他要醒。她说。
夜三扑过来,手按在枪上,又松开。
傅夜霆的眼睫颤了颤,像蝶翼在挣破茧。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涣散,没有焦距,却带着一股本能的锋芒,像刀出鞘时的第一缕寒光。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瞳孔慢慢收缩,然后缓缓转动,落在了沈既白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夜三忍不住开口:傅先生,您……
傅夜霆没理他。他盯着沈既白,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你戴过它。
沈既白一怔:什么?
傅夜霆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空荡荡的颈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浅麦色的皮肤。但他看得很专注,专注得像在确认一个极其重要的细节。
那块玉。他说,五瓣花的。你小时候……戴过。
沈既白的血忽然凉了。
外婆留给她的那块玉,五瓣花形,她戴到十六岁,外婆去世那天被她埋进了坟前的土里。这世上除了她和外婆,没人知道那块玉的存在。
你是谁。她的声音变了,不是问句,是逼问。
傅夜霆却没再回答。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睫缓缓垂下,再次陷入昏睡。但这一次,他的右手松开了,掌心朝上,那枚铜钱从指缝间滚出来,落在床单上,外圆内方,边缘磨得发亮。
沈既白盯着那枚铜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
石片在口袋里,五瓣花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