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住进傅家大宅的第三天,整个宅子炸开了锅。
——傅先生带回来的那个沈医生,居然是傅太太。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厨房窜到花圃,从司机班飞到安保室,不到半天,全宅上下几十号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夜三放的料。
这人心思深得像口井,没敲锣打鼓,就午饭时当着几个佣人的面,轻描淡写喊了声,又不经意跟孙叔交代:先生和太太的房间,按老规矩收拾。
涟漪荡开,水面底下全是暗涌。
沈既白早有准备。
她天没亮就爬起来,踩着露水去后花园采药。两个修剪冬青的园艺工远远瞅着她,脑袋凑一块儿,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她当没看见,掐了片薄荷叶放嘴里嚼着,清清凉凉。
穿过客厅时,擦花瓶的年轻女佣眼珠子粘在她后背上,跟着她从这头走到那头,抹布都忘了拧。
进厨房跟孙叔要砂锅,灶台边择菜的帮厨阿婶拿眼角余光把她从头到脚刮了三遍,像在菜市场挑猪肉。
沈既白该干嘛干嘛。
采药、配药、给傅夜霆把脉,手指搭在他腕子上,三指一沉一浮,脉象比昨天稳了些。她低头写饮食禁忌清单,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写完往桌上一拍:辛辣忌口,浓茶禁饮,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
傅夜霆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发顶扫到指尖,没吭声,只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西装内袋。
下午三点,沈既白端着药材路过一楼起居室。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老鼠啃木头。
……土里土气的,也不知道先生看上她什么。
那件衬衫领子都洗得起毛了,我奶奶都不穿。
听说是个乡下郎中?啧啧,傅家什么门第……
声音压得低,却像针一样扎出来。
沈既白脚步没停,端着药材从门口走过去,脚步声稳得像心跳。她甚至没往门缝里瞥一眼。
倒是走廊另一头,夜七耳朵尖得像雷达,听见那几句,脚步一拐,径直朝起居室去了。
没隔多久,里头传来一声压得死紧的惊呼,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刺耳声响,两道身影仓皇从后门溜了。
晚饭桌上,夜七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
他扒拉两口饭,抬眼冲沈既白挤眉弄眼:太太,下午那几个嘴碎的,我帮您收拾了。
沈既白筷子一顿,抬眸看他:你干什么了?
就两句话。夜七耸肩,一脸无所谓,第一句——你们背后议论的这位,是傅先生亲自带回来的人,有意见,当面找傅先生说。第二句——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臂,这条胳膊的伤,是她治的。夜三那条命,也是她捡回来的。谁还有屁话,先过我这关。
沈既白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你没必要替我出头。她放下杯子,声音淡得像白水,让她们说。嘴长在别人脸上,堵不住的。
不行。夜七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眼神陡然认真,你是我救命恩人,谁给你使绊子,就是跟我夜七过不去。
沈既白看了他两秒,没再推。
夜七这人性子她摸透了,认准的人,刀架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
她低头继续吃饭,余光却扫到餐桌主位——傅夜霆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没因为有人议论她而沉脸,也没因为夜七出头而赞许。他只是安静地夹菜,细嚼慢咽,仿佛这一切都在他掌心里转着,根本不值得他抬一下眼皮。
沈既白心里冷笑。
这男人,装得真像那么回事。
晚饭后,她去厨房收拾药锅。
孙叔站在灶台边,一块白棉布擦着擦着,银质餐具在他手里亮得能照见人影。他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见:
太太,宅子里人多嘴杂,有些闲话,您别往心里去。先生交代过,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旁人脸色。
沈既白把药锅往水槽里一搁,水流哗哗响。
孙叔,她侧头,语气带着点试探,又像是玩笑,您也觉得我配不上傅先生?
孙叔擦餐具的手顿了顿,肩膀微动,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叹了口气。
太太说笑了。他转过身,一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深不见底,我在这宅子里待了二十多年,先生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我见得多了。有人穿金戴银,底子是空的,风一吹就散。有人穿粗布衣裳,骨头里却硬着,雷打不动。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既白脸上停留了一瞬:您属于后一种。配不配得上,先生心里有杆秤,我这做管家的,不多嘴。
沈既白冲完药锅,用干布擦净,放回架子,动作利落。
谢了,孙叔。
太太客气。
她端着泡好的温茶上了二楼。
经过傅夜霆卧室时,门半敞着,里头亮着一盏台灯。他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冷硬得像刀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
隔着半扇门,两道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他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膀,再落到她端茶的手上,确认她状态如常,然后——屏幕一暗,他低下头,像是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沈既白抱着茶杯走回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
她在窗台边坐下,窗外后花园已经沉进夜色,几盏地灯把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鬼爪子一样挠在草坪上。
她喝了口茶,脑子里把今天一整天观察到的人和事过了一遍——
孙叔,宅子里的定海神针,对傅夜霆忠心耿耿,但老狐狸一只,话里藏话。
夜三、夜七,一明一暗,配合默契,一个像毒蛇,一个像猎犬。
普通佣人里那几个嘴碎的,心不算坏,但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当枪使。
苏婉清……她住在宅子西面的独栋小楼里,平时不露面,但偶尔来主楼,每次来都踩着点,巧得让人生疑。
沈既白拉开抽屉,里头躺着那份签好字的协议。
她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几秒,又合上抽屉。
关灯前,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叶芊芊。
那丫头,最多再忍三天,就得杀过来。
沈既白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叶芊芊跟傅夜霆面对面?
一个连珠炮似的炸,一个惜字如金地冷,中间夹着她这个看戏的——
那画面,想想都刺激。
她翻了个身,带着那点笑意,慢慢睡了过去。
窗外,月光被乌云吞了一半,傅家大宅的轮廓在夜色里像头沉睡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