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酒井樱子方才无意间承认自己的身份,梁翊丝毫不觉得意外。
只要继续施加压力,逐步瓦解她的意志,这名特高课女间谍迟早会落入他的掌控,成为一枚能够反过来为他所用的棋子。
若非山田雄一临阵倒戈,酒井樱子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中国方面究竟通过什么途径,掌握了樱花小组全部成员的身份。
她沉默片刻,神情重新变得冰冷:“说再多也没有用,我绝不会步山田君的后尘。”
梁翊嗤笑一声:“连山田雄一都没能熬过军统的刑罚,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撑下来?”
“能不能撑住,试过以后自然知道。”酒井樱子语气坚定,“我宁愿死,也不会做出背叛帝国的事情。”
日本情报人员有多么顽固,梁翊心里十分清楚。
想迫使这种人低头,单靠威胁远远不够,必须先击碎她的意志,再一点点瓦解其信念,最终让她对自己效忠的国家产生怀疑,甚至滋生恨意。
梁翊盯着她,语气忽然缓和下来:“酒井小姐,你现在最该担心的,已经不是自己会不会背叛日本,而是特高课得知消息以后,会不会派人来杀你灭口。”
酒井樱子眉心顿时收紧。
按照她对上级行事方式的了解,一旦特高课确认樱花小组成员全部落网,为了防止情报泄露,必然会立刻调派精锐,将被捕人员全部清除。
这便是谍报人员的悲哀。
身份一旦暴露,又不幸落入敌手,最后往往只剩两种结局。要么死在自己人手中,要么在敌人的刑讯之下受尽折磨,最终丢掉性命。
当然,这两条绝路之间,并非没有第三种选择。
只是选择那条路,意味着她必须抛弃多年的信仰,舍弃曾经为之奋斗的一切。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愿意踏出那一步。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梁翊淡淡道,“你不妨认真想清楚,究竟是心甘情愿为你们的帝国送命,还是等着被自己的同伴灭口。”
酒井樱子的目光里掠过一抹茫然。
山田雄一身为樱花小组负责人,不仅向敌人屈服,还供出了所有成员。如今整个小组都已暴露,她接下来究竟该走向何处?
梁翊看了一眼腕表,继续施压:“留给你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等上海站的人赶到,你将面临什么,想必不用我特意解释。”
即便他不提醒,酒井樱子也明白军统审讯间谍的手段有多残酷。一旦被送进刑讯室,她十有八九会遭受难以想象的折磨。
可她心底仍保留着一丝微弱的幻想。
万一特高课没有放弃她,反而派人展开营救呢?
尽管这种可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依然决定赌上一回。
“不必再等了。”酒井樱子抬起头,冷声回应,“我既是帝国军人,能够为圣战献出生命,本就是无上的荣耀。”
梁翊嘴角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讥讽。
等这个女人真正见识过军统的刑讯手段,她自然会明白,所谓帝国圣战,在死亡和痛苦面前,究竟有多么可笑。
客房内,梁翊重新点燃一支香烟,叼在嘴边缓缓吞吐烟雾,同时来回踱着步子。
他才刚从德国的特工训练基地归来,抵达上海的第一天,便亲手揪出了一名潜伏的日本间谍。
若将这份战果呈报到总部,依照处座一贯的用人方式,必然会对他另眼相看,甚至委以重任。毕竟这些年来,军统在对日谍报战线上始终落在下风,实在太需要一场振奋人心的胜利。
梁翊微微眯眼,开始思量自己今后的道路。
当年他在第一师已经做到上尉连长,凭借黄埔出身和天子门生的身份,只需再熬上一年半载,晋升少校营长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可就在那时,处座偏偏相中了他,将他从部队调入军情总部,不但把军衔提到少校,还特意送往德国,让他接受完整的特工训练。
自此之后,无论他愿不愿意,身上都已深深烙下处座一系的印记。
这也并不奇怪,处座同样毕业于黄埔,又是领袖门生,彼此之间本就有着一层同门情分。
然而在军事情报系统内部,处座也远未达到只手遮天的程度。除去由其掌控的黄埔派系,还有广东系、保定系等大大小小的势力,各自盘踞一方,相互争权夺利。
一支烟很快燃去大半。
梁翊吐出最后一口烟雾,终于作出决定。既然命运把他送到这个风云激荡的时代,那他总该做些什么,为正在苦难中挣扎的国人尽上一份力量。
他掐灭烟头,打开皮箱,从夹层里取出一部功率不大的电台。经过迅速组装和调试,机器很快运转起来。
梁翊亲自向南京总部发出一封简短电报:今日抵达上海,已捕获日本间谍一人。
这封消息之所以直接越过上海站发送总部,目的就是提前把案子的主导权握在自己手里。
他相信,处座看见电文之后,一定能够领会其中用意。
据梁翊所知,目前上海站的骨干大多属于以李副处座为首的广东派系。若不提前留上一手,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会不会为了独吞功劳,在背后做些见不得人的动作。
时间缓缓过去。
不久,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敲门声。
梁翊收起电台,沉声开口:“进来。”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名身穿军装的年轻军官率先走进客房,其后还跟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青年肩章上缀着一颗醒目的星徽,军衔与梁翊相同。
他进入房间后先迅速环顾四周,随即将视线落在梁翊身上,语气生硬地自报身份:“上海站行动科科长,朱明。”
“梁翊。”
双方简单报过姓名,梁翊抬手指向被捆在一旁的酒井樱子:“这个日本女人牵涉甚广,后续行动需要上海站配合我完成。”
朱明听到这话,眼睛顿时眯了起来:“梁少校,这样安排恐怕不太符合规矩。人是在上海站的辖区内抓到的,如今却要我们听从你的调遣,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梁翊冷冷一笑:“你们在自己的地盘上这么久都没能抓住她,只能说明上海站办事不力。如今让你们参与,是给你们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否则此事一旦报到处座面前,让他知道上海站长期毫无进展,你们还有资格在这里和我争功?”
朱明同样冷笑回应:“上海站承担的事务繁重,偶尔出现一两条漏网之鱼再正常不过。倒是梁少校初来乍到,手便伸进了别人的地界,只怕上面有些人知道以后,心里不会痛快。”
梁翊当然听得出其中的警告。
朱明无非是在提醒他,上海站在军统内部同样有靠山,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即使搬出处座的名头,也不能随意插手他们的事务。
双方对视片刻,梁翊率先退了一步:“朱科长,不妨各让一步。人毕竟是我发现并抓获的,案子由我与上海站共同负责,之后取得的功劳,双方各占一半,你认为如何?”
这是他能够接受的折中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