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里已经隐隐带上怒意。
梁翊反倒抬头认真打量了她几眼，随后笑道：“真到了那一天，我替你物色几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就是。以胡大明星的身份，总不至于真的孤独终老。”
“你……”
胡蝶顿时气结。
她今晚软话说了，眼泪也掉了，可眼前这个男人像铁石心肠一样，根本不为所动。
一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拿什么去换潘有声的命。
梁翊看着她眼眶泛红，也没有因此心软。
这个乱世，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横死街头。
那些人的父母妻儿，难道就不会悲痛？
凭什么潘有声因为娶了一个名满上海的电影明星，就能比别人多一条命？
胡蝶咬了咬嘴唇，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梁长官，只要你肯放过有声，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梁翊眉头轻轻一挑。
胡蝶继续说道：“你若要钱，我这些年的积蓄可以全部给你。房子、汽车、首饰，只要是我名下的东西，你都可以拿走。”
说到最后，她停顿很久，才艰难补上一句：“甚至……包括我自己。”
这句话一出口，餐厅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梁翊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动心。
胡蝶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财富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房产、汽车、现金，再加上眼前这个被无数上海男人视为梦中情人的电影皇后。
只要他现在点头，所有东西几乎都唾手可得。
可这一声“可以”，他说不出口。
首先，他是中国人。
其次，他如今掌握军情系统，更清楚潘有声做的那些事意味着什么。
凡是主动替日本方面服务、泄露国家军事利益的人，只要证据确凿落到他手中，就必须付出代价。
这不是一场能拿金钱、美色或者人情来交换的买卖。
是原则。
“你对他能做到这一步，我倒是有些意外。”
梁翊沉默片刻，最终说道：“这样吧，看在你夫妻一场的份上，我可以安排你最后见他一次。”
“除此之外，不要再提放人的事。”
胡蝶却依旧不死心。
“梁长官，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我能拿出多少钱？”
她声音越来越低，却也更加执拗。
“从1931年到现在，我手里的美元存款已经有20多万。上海还有两处房产，两辆汽车。这些全部可以给你。”
“如果还是不够，我可以继续拍电影赚钱。”
梁翊听见这个数字，都忍不住有些惊讶。
短短几年，一个电影明星竟然能攒下20多万美元现金，确实足以说明这个时代最顶级演员有多赚钱。
更何况这还是扣除了胡蝶平日巨大开支之后留下来的。
以她如今在上海滩的身份，每个月在服装、首饰、社交以及各种生活开销上花掉的钱，本就高得惊人。
之前甚至有报刊专门统计过上流名媛的消费，其中唐瑛每个月的花销据说超过2万美元，一度引起上海社会广泛议论。
胡蝶虽然未必达到这种程度，却也绝对相差不远。
20多万美元，再加上房产和汽车，确实是一笔让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可梁翊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问题。”
他缓缓起身。
“你拿得再多，这件事我一样帮不了。”
“梁长官……”
胡蝶忽然伸手解开腰间束带。
原本贴身的黑色礼裙随之松开了些许。
梁翊仅仅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直接背过身去。
“够了。”
他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没必要为了潘有声，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不会因为这些改变决定。”
说完，他没有继续停留，迈步便朝楼下走去。
胡蝶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
看着梁翊一步步消失在楼梯口，她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跟着彻底破灭。
她已经明白。
潘有声的结局，不会再有变化。
梁翊走到一楼时，还能隐约听见楼上传来的哭声。
可他的脚步始终没有停。
说毫无感觉当然是假话。
一个漂亮到几乎被整个上海滩追捧的女人愿意放下所有尊严求到这种程度，换成任何正常男人，都会有一瞬间的动摇。
可如果他真因为胡蝶而放过潘有声，那也意味着自己亲手打破了心里那条底线。
潘有声跟郁达夫不同。
郁达夫之前虽然因为个人目的煽动学生和工人制造混乱，但至少没有直接替外国势力提供军事帮助，罪责还没到必死的程度。
潘有声却不一样。
他给日本人充当向导，帮助对方秘密勘察淞沪附近的道路、地形以及山川分布。
一旦这些资料被完整绘制成军事地图，将来两国真正开战，日本军队便能利用详细地形资料进行部署和推进。
到那时候，遭殃的不只是一个两个人。
不知道会有多少中国军人因此付出生命。
仅凭这一点，潘有声就不值得原谅。
只是胡蝶今晚这一番举动，终究还是让梁翊心里有些可惜。
他暗暗摇头，走出小洋楼，在几名警卫护送下登上汽车。
车子很快驶离胡蝶住所。
回到别墅时，夜已经很深。
梁翊没在楼下停留，直接回了卧室。
王映霞已经睡下。
不过这一晚，她注定没能安稳休息。
梁翊从胡蝶那里回来以后，心绪始终难以平静，而王映霞又最熟悉他的性子。
这一夜，卧室里的动静一直持续到很晚。
第二天一早。
唐瑛反倒比平时起得更早。
只是她虽然已经穿戴整齐，精神看上去却有些疲惫，眼底还有浅浅的倦色。
只有她自己清楚，昨晚几乎一夜没有真正睡着。
她住的客房距离梁翊卧室本来就不远。
偏偏昨晚隔壁动静一直没有彻底停下来。
王映霞断断续续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搅得唐瑛心神不宁。
开始她还想强迫自己睡觉。
可越是不去听，那些声音反而越清晰。
直到凌晨三四点，别墅才算真正安静下来。
唐瑛躺在床上，却早已经没了睡意。
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冒出一些不该想的画面。
所以天刚亮，她干脆直接起床，准备出去走一走，吹吹清晨的冷风，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彻底清掉。
相比之下，梁翊第二天的状态反而好得出奇。
起床之后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熬夜后的疲惫。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王映霞，嘴角微微扬起，随后便开始考虑返回杭州的安排。
自己在上海已经停留不少日子。
这边最重要的事情基本解决，也是时候回去了。
淞沪杭军情专区每天都有大量事务等他处理，特战团那边同样离不开他长期过问。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人。
广田三茂。
这个日本军部中佐已经被控制数日，也该尽快安排最可靠的人押往庐山。
只有把这个活口真正送到上面面前，他这次上海之行才算彻底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