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脚手架拆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面上只剩零星的碎石和灰尘，往日里喧闹的工地，渐渐变得冷清，终于还是到了工期彻底结束的这天。
结算工钱的日子，是工人们最期盼，也最揪心的一天。
我攥着好不容易领到的工钱，薄薄的几张票子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这笔钱，是我在这个工地熬了大半年，用无数个日夜的辛劳换来的，可此刻拿在手里，却重得压手。
身边的工友们都在忙着收拾行李，麻袋、铺盖卷堆在一旁，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道别，嘴上说着以后常联系，可谁都清楚，这一别，就是永别。
那些平日里出双入对的情侣，此刻更是满脸落寞，有人红着眼眶叮嘱，有人默默帮对方收拾东西，没有哭闹，却满是挥之不去的悲凉，终究还是走到了散场的这一步。
我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铁蛋。
他刚领完工钱，正四处张望，眼神急切地找着我，黝黑的脸上满是期待，手里还攥着一个布袋子，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是他打算给我买东西的钱。
铁蛋是个实打实的好人，老实、本分、心地善良，更是单身一人，无牵无挂。
他对我的好，是掏心掏肺的，是毫无保留的，是想和我认认真真过日子的。可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拖累他。
我是个有夫之妇，老家还有个甩不掉的病秧子丈夫，身上还藏着那段被王工长玷污的屈辱秘密，我这样的女人，满身泥泞，配不上他干净的真心，更不该耽误他的一辈子。
他值得找一个清清白白、没牵没挂的好姑娘，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而不是跟着我，背负着流言蜚语，还要被我不堪的过去拖累。
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等到日后矛盾爆发，与其让他知道我所有的秘密后失望嫌弃，不如就在此刻，彻底离开，断了他的念想，也放他一条生路。
我咬了咬牙，压着眼底的泪水，转身找到早已收拾好行李的桂英姐。
“姐，我们走吧，现在就走。”我拉着桂英姐的手，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桂英姐愣了一下，看了眼不远处还在找我的铁蛋，瞬间明白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小红，你真想好了？不跟铁蛋道个别？”
“不道别了。”我用力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道别了，我就走不了了。我不能害了他，他是个好人，不该被我拖累。”
桂英姐没再多劝，她懂我心里的苦，也懂这工地里的情情爱爱，终究是没结果的。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拎起行李，跟着我，趁着人群混乱，悄悄从工地侧门离开了。
我没敢回头，哪怕身后仿佛有一道炙热的目光在追寻着我，哪怕我心里疼得快要窒息，我也始终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看到铁蛋焦急寻找的脸，我就会忍不住奔回他身边，所有的决心都会瞬间崩塌。
就这么一路忍着心痛，跟着桂英姐辗转坐车，奔赴她提前打听好的新工地。
车子驶离原来的城市，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那些和铁蛋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全都涌上心头——他为我打架时的勇猛，他给我买桃酥时的腼腆，他抱着我说一辈子不分开时的认真，他温暖厚实的怀抱，他干净纯粹的笑容……
每一幕，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无声地汹涌而下，打湿了衣襟。
铁蛋，对不起。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原谅我的懦弱逃避，我是真的爱你，可也真的不能害你。
愿你往后，遇良人，过安稳日子，一生平安顺遂，再也不要遇见我这样满身污点的女人。
一路颠簸，抵达新工地时，已是傍晚。
新的工地依旧是尘土飞扬，简陋的工棚，密密麻麻的工人，和之前的地方没什么两样，一样的背井离乡，一样的漂泊无依。
桂英姐适应得很快，不过两天时间，就重新找了个靠谱的男人搭伙，男人是工地的小工头，为人爽快，对桂英姐也照顾，两人出双入对，和从前一样，看似恩爱，不过是新一段的露水情缘。
看着桂英姐轻车熟路地开始新的生活，我打心底里羡慕她。
她看得开，放得下，从不把工地里的感情当真，不过是找个临时依靠，散了就散了，转身就能重新开始，不会被情丝困住，不会被思念折磨。
可我做不到。
我住进了拥挤的女工棚，每天在新伙房里忙活，洗菜、做饭、收拾卫生，重复着从前的日子，可身边没了那个满眼都是我的铁蛋，日子变得格外难熬。
每到夜深人静，工友们都熟睡的时候，我躺在硬板床上，看着漆黑的工棚屋顶，满脑子全都是铁蛋。
想念他的温度，想念他的笑容，想念他喊我“沈红姐”时的语气，想念我们在简陋出租屋里，那段短暂又温暖的时光。
思念像潮水一样，将我彻底淹没，日日夜夜，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我。
我试过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停干活，累到倒头就睡，可只要一闭眼，梦里全是他的身影，醒来之后，只剩满心的空虚和心痛。
身边的女工们，依旧是各有各的活法，找依靠的，搭伙过日子的，热闹又喧嚣，可我始终把自己隔绝在外，拒绝所有的搭讪，也不愿再和任何男人亲近。
不是没人看上我，毕竟工地上女人少，总有男人主动示好，可我全都一一拒绝了。
我的心，早已留在了那个已经散场的工地，留在了铁蛋身上，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没法像桂英姐一样，把感情当成儿戏，没法随便找个男人将就度日，那段和铁蛋真心相待的时光，早已刻进了我的骨子里，让我再也无法接受别人。
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想，铁蛋发现我走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着急地到处找我？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恨我的不告而别？
每每想到这些，我都心疼得难以呼吸，可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我宁愿他恨我、怪我，也好过日后知道所有真相，对我失望透顶，也好过被我拖累，毁了一辈子的安稳。
我一个人，带着这段不能言说的感情，带着心底的秘密和愧疚，在这个陌生的工地，独自煎熬着。
白天，我埋头干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融入这喧闹的工地；夜里，我独自承受着无尽的思念和悔恨，默默流泪。
桂英姐看我这般模样，也劝过我好几次，让我看开点，别再执着于过去，找个人搭伙，也能有个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