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蹲在树根后面，眼睛盯着右前方那棵大树。天光在一点一点变亮，从灰蓝色过渡到浅白，树冠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他能看见那棵树的枝丫了——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茂密得投下一大团阴影。
那人就藏在树冠的阴影里。陈山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个枝丫上，但压力感牢牢锁定了那个方向，像个指南针似的，偏一分都不行。
他不能绕。绕五百米，多花两个半小时，体力消耗不说，时间上很可能赶不上四十八小时的窗口。但硬闯也不现实——七十米的空地，没有任何遮蔽，三个人冲过去就是活靶子。
你俩贴着那棵松树后面。陈山用气声说，下巴朝左后方点了点，别露头。等我信号。
小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李海波拉了他一把，两个人猫着腰退到松树后面，把身形藏进树干的阴影里。
陈山把枪背带从肩上卸下来，枪搁在脚边。然后他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塑料纸还没拆。他捏着那块饼干，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猛地扬手，把饼干朝右前方四十五度的方向抛了出去。饼干划出一道弧线，啪地落在距那棵樟树大约十五米的一片灌木丛里，砸在干枯的叶片上，发出一串脆响。
树冠里有人动了。很轻微，但陈山听见了。身体重心从右侧往左侧转移的声音，枪口指向从下方改向灌木丛方向。
陈山等的就是这个。
他弯腰捡枪，脚步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一步跨出，两步，三步。脚掌落地时用前侧着地，脚跟不沾。这是他身体自己的反应，丛林适应环境感知两个技能同时运作，把他的移动声响压到了低于落叶落地的程度。
他往前冲了十五米，在一丛蕨类后面趴下来。树冠里的人已经重新把注意力收回来，枪口扫过陈山刚才隐蔽的位置，发现那里空了。陈山能感觉到那人的警觉程度在上升——呼吸频率快了那么一点点。
他趴在蕨类后面没动。膝盖撑着地面，枪托抵肩，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他不能抬头，但压力感给了他一个大致的方向定位。那棵樟树的主干在他的三点钟方向，树冠分叉的位置大约在离地八米处。如果他是伏击者，他会选择最粗的那根横向枝丫，身体趴在上面，枪从枝叶缝隙里伸出来。
陈山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他动了。
但不是往前。而是往右。他跟蛇一样贴着地面横移了十二米，钻进一丛矮竹林。竹子密得几乎走不进去，但他硬挤了进去，竹叶哗啦哗啦地蹭过他的背部和肩膀。这动静不小，树冠里的人肯定听见了。
他故意停了两秒。然后猛地一蹬地面，从竹林的另一侧冲出去。这一次他的脚步完全不加掩饰，落叶在脚下炸开，咔嚓咔嚓一路响。
树冠里的人开枪了。激光束擦着陈山右肩过去，打在身后一棵树上，命中点亮了一个红色的光点。
陈山没有停。他冲出了竹林范围，脚下忽然一空——前面是一道干涸的溪沟，深约两米半，沟底铺着鹅卵石。他整个人收不住，直接翻了下去，摔在石头上，右胯磕得生疼。
但他没出声。
沟底的角度正好是那棵樟树的射击死角。树冠里的人看不见他。陈山躺了两秒，让右胯的疼劲过去，然后贴着沟壁站起来。这条干溪沟蜿蜒着往前方延伸，沟壁高度足够遮挡身形。他沿着沟底往前摸，脚步踩在鹅卵石上，咯噔咯噔的，但在沟壁的遮挡下声音传不远。
往前走了大约四十米，他从沟底往上攀。左手抠住沟壁的石缝，右脚踏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蹬——翻上来了。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
他现在在那棵樟树的侧后方，距离不到三十米。角度刁钻，树冠里的伏击者正对着陈山之前撤离的方向警戒，根本没想到有人会从侧后摸上来。
陈山蹲下来。枪口抬起来，从两棵树的缝隙里穿过，准星套在树冠上那团更深的阴影上。他看不到具体的人形，但压力感告诉他，就是那儿。
他扣了扳机。激光束打了出去，精准地穿过枝叶缝隙，命中目标。树冠里传来一声闷哼，然后的红灯亮了起来。
陈山站起来。右胯还在疼，他走路的时候稍微拐了一下。他朝那棵樟树走过去，树上的蓝军慢慢顺着树干滑下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丛林帽，脸涂了迷彩油。他落地后拍了拍身上的树皮屑，看着陈山。
你从哪儿上来的？
溪沟。陈山指了指身后。
那蓝军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摇着头笑了：我盯着你那方向足足三分钟，你居然从侧后来了。他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服了，走吧。
陈山冲松树方向招了招手。小赵和李海波从树干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陈山站在蓝军旁边，愣了一瞬然后跑过来。小赵跑到跟前喘着气：你把他干了？一个人？
陈山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压缩饼干——那块抛出去引开注意力的，塑料纸破了，饼干碎了一半。他把剩下的半块揣回兜里。
李海波走过来蹲在蓝军跟前，看了他枪上的编号，然后抬头看陈山：这是个老兵。你看他迷彩涂的，至少五年以上。
陈山没说话。他活动了一下右胯，疼劲儿基本过去了。三个人继续上路，穿过密林区最后一段，在上午十点左右抵达了终点坐标——一片山腰的开阔地，插着一面红色旗帜，旁边蹲着两个拿记录板的教官。
陈山撕掉模拟枪上的激光接收器，走过去把地图交上去。教官接过来看了一眼时间，在板上打了勾：你这一组是目前最快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们是唯一一组没有被蓝军击中的。
陈山点了点头。他把水壶拧开喝了口水，水已经见底了，最后一口带着壶底的沉淀物，沙沙的。
他靠着终点旗杆坐下来。太阳终于越过山头照过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小赵躺在他旁边，四仰八叉地摊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再也不进山了……谁喊我进山我跟谁急……
李海波坐在另一边，拿砍刀削一根树枝，削着削着忽然说了句：你刚才抛饼干那一下，故意的。
陈山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那蓝军老兵会上当。李海波把削好的树枝插在地上当旗杆玩，你也知道他从上当到发现上当中间有两到三秒的空窗。你算死了那个时间。
陈山把水壶盖子拧紧，放在膝盖上。他没上当。他只是先看了一眼声源，再回头找我。两秒就够了。
李海波把那根树枝拔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神在陈山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陈山仰起头。阳光透过树冠漏下来，脸上落着斑斑驳驳的光点。他把眼睛眯起来，在心里把今天的签到结果过了一遍。今天早晨进入密林时的那次签到，给的是隐密移动——降低移动时的声响和视觉暴露。刚才绞杀蓝军老兵的时候，这个技能跟丛林适应、环境感知、压力感应四个东西同时运转，他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身体就完成了那套侧移、横穿、绕后的路线。
越来越顺手了。但他没让自己飘。
四十八小时的穿越才完成了一半。明天还有另一段路。陈山闭上眼，靠着旗杆歇了一会儿。旁边小赵已经打起了鼾，鼾声细碎的，像小动物在哼唧。
林子里的风穿过树梢，哗——哗——，一阵一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