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山路上晃了六个钟头,晃得猴子脸都绿了。
滇南这地方的山路,跟内陆不是一个修法。路窄,弯急,一边是崖,一边是坡,司机打方向盘跟揉面团似的,左一把右一把。猴子坐最后一排,脑袋靠在窗户上,玻璃颠得咣咣响,他脑门也跟着咣咣响。
“高哥,还有多远……”
“你问我我问谁去。”高奎也难受,但他块头大,坐中间排把过道都堵了,腿伸不直,膝盖顶着前排椅背,姿势别扭得跟蹲坑似的。
石劲松坐最前排看地图,听见后面哼唧,头都没回:“还有四十公里。盘山路。你俩把嘴闭上,省点体力。”
猴子拿矿泉水瓶顶着自己腮帮子:“石副队,我这不是省不省体力的问题。我这是晕车。我坐公交都晕,更别说这破路了。”
话音刚落,大巴拐了个急弯,猴子嗷一嗓子趴过道上去了。
陈山坐驾驶座旁边,跟司机并排,一路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扭头看了一眼后头,从兜里摸出一板晕车药,让旁边人递过去:“嚼碎了咽,别喝水。一会儿到地方了就好了。”
猴子接了药,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苦。”
“比吐强。”
药效上来,猴子总算迷迷糊糊眯了半个钟头。再睁眼的时候车已经拐上了一条土路,两旁全是密不透风的林子,树冠从头顶合过来,把天挡得只剩巴掌大一块。车颠得更厉害了,但速度慢下来,跟老牛拉破车似的往前挪。
前面出现一道铁栅栏门,门口俩哨兵端着枪站岗,旁边立着块牌子:滇南联合演训基地。
车停稳,全队往下卸装备。猴子脚一沾地先蹲了半分钟,缓过劲来才站起来打量四周。营地就建在山脚下,一排活动板房,旁边搭了个大帐篷当指挥所,再往远看,满眼全是山。近处的山坡上插着各色信号旗,林子深处隐约能看见几处临时搭的观察哨。
“这地方,比咱训练基地大十倍不止。”高奎把背囊往地上一搁,仰头看了看山,“那顶上是啥?云还是雾?”
石劲松也抬头看了看:“雾。这地方海拔一千八,湿度大,到下午就起雾,能见度有时候不到五十米。”
陈山已经跟基地的人对接上了,拿回来一摞文件,往板房门口的桌子上一拍:“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三省演习,一共六支队伍。咱这边除了雷霆,还有滇南本地的‘山鹰’突击队,跟咱一样是特警序列。另外三支是武警系统的,其中一支去年在高原拉练里拿过第一,底子很硬。”
猴子凑过来翻文件,翻到一页上面印着山鹰队的简介,配了张合影。照片里一水儿的黑脸汉子,穿着丛林迷彩,清一色高个儿宽肩,站后排中间那个尤其壮,胳膊比高奎还粗一圈。
“队长,这哥们儿练健美的吧?”猴子指着照片问。
陈山扫了一眼:“山鹰队长,赵刚。以前在边防待过八年,后来整编进特警。山地追捕科目他们最拿手,每年在横断山脉搞封闭训练,一练就是一个月。”
高奎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看了看照片:“边防出身?那确实有两把刷子。”
“不只两把。”陈山把文件合上,“演习规则出来了。六个队混编对抗,每队出一支十人小队,投放进演习区域。模拟情况是跨境贩毒团伙往山里逃窜,你们追。毒贩由基地的人扮演,带标记弹武器,会设伏、会打伏击、会故意留假线索。谁先逮住毒贩头目,谁赢。时限四十八小时。”
猴子掰着指头数:“六个队抢一个目标,那不得打起来?”
“规则没说不让打。”陈山看着他,“演习区域里碰上别队的,可以‘交火’,标记弹打中就算淘汰。所以不光要追毒贩,还得防着背后有人打你黑枪。”
高奎一听这话,眉头拧成了疙瘩:“那这演习就复杂了。本来追人就够忙活,还得盯着其他队。”
石劲松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就对了。真实情况里,各支队伍同时行动,互相之间信息不通,闹不好就撞上。演习就是练这个。”
陈山点头:“明天上午报到,下午开任务简报会。今晚把装备再捋一遍,每人弹药基数再核一次。演习用的标记弹跟咱训练的不一样,弹径小一号,弹匣通用性差,让军械那边提前配好。”
全队散开归置装备。板房里架子床挨着排,猴子挑了个上铺,把背囊往上一甩,结果用力过猛甩过头了,背囊飞出去砸隔壁床上正蹲着解鞋带的大个子脑袋上。
“哎哟我操——”
“对不住对不住!”猴子赶紧爬上去拽背囊。
大个子揉着后脑勺:“你这手劲儿全使歪地方了。”
晚饭在基地大食堂吃的。六支队伍全到齐了,百十号人挤一块儿,闹哄哄的。猴子端着盘子找座,路过山鹰队那一桌,瞅了一眼人家盘里的菜——红烧排骨,比他们那桌多两块。
“凭什么他们多两块?”猴子拿筷子指了指。
高奎把他拽走:“人家本地队伍,食堂有熟人。你别丢人现眼了。”
正吃着,雷霆那个贺中校端着碗溜达过来了,往陈山对面一坐:“陈队长,又见面了。上回厂区对抗打得痛快,这回咱可得认真比划比划。”
陈山夹了块土豆:“贺中校,上回你们也没少使劲。”
“那不能比。上回是交流,这回是演习。演习结束要排名的,总不能让兄弟单位看笑话。”贺中校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鸡腿,话锋一转,“不过我先提醒你一句,山鹰那帮人,山地渗透是真厉害。去年我跟他们搞过一次联合训练,晚上扎营,我一觉醒来发现哨兵被人摸走了——山鹰的人干的。摸到你帐篷外面了,你都没知觉。”
陈山嚼着饭没吱声。贺中校又补了句:“还有武警那个‘雪豹’分队,高原下来的,体能怪。背着三十公斤爬坡跟玩儿似的。你要是在山里跟他们拼脚力,拼不过。”
“那就不拼脚力。”陈山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完,“拼脑子。”
贺中校乐了:“我就爱听你说话。”端着碗走了。
晚上回了板房,陈山把全队叫到一块儿,地图铺地上,手电打光。石劲松拿红笔在图上圈了三个位置:“演习区域从营地北侧开始,一直往山里延伸大概二十公里。这三个点,是基地向导推荐的必经之路——河谷隘口、废弃护林站、山脊鞍部。毒贩往山里跑,大概率从这三条路里选一条。”
陈山拿笔点了点河谷隘口:“明天简报会之前,咱先把任务规划做出来。石副队带高奎和猴子,明天上午去这河谷隘口踩点。地形、植被、能见度、通讯信号,全摸一遍。其他人跟我去护林站,下午碰头汇总。”
猴子趴在地图上看了半天,指着一条虚线:“队长,这有条小路,从护林站绕到山脊鞍部南侧,图上标的是兽道。能不能走?”
陈山凑过去看了会儿:“兽道,宽度不够队形展开,但胜在隐蔽。明天踩点的时候让石副队去探探,走得通就记下来,走不通就废掉。”
石劲松点头,拿笔在小路上打了个问号。
第二天一早,两组人分头出发。猴子跟高奎坐石劲松后头,顺着河谷往北走。走了没两公里,猴子就感觉出不对劲了。这地方的山跟训练基地那边的山完全两个概念。训练基地的山是石头山,踩上去嘎嘣脆,脚感清楚。滇南这山是土山,表层全是腐殖土,踩下去陷半寸,抬脚带起一坨泥,走两步鞋底就糊满了。
“这路走得费劲。”高奎喘着粗气,“跟踩棉花上似的,使不上劲。”
石劲松在前头领路,步子放得很慢:“所以山鹰那帮人适应得快。他们常年在这种地方练,脚腕子比咱有力。你别跟平时似的迈大步,步子调小,频率放快,脚落地的时候别用脚跟砸,用前脚掌蹭着走。”
高奎照做,走了百来米,果然轻松了点。
到了河谷隘口,猴子把装备往地上一放,开始干活。他沿着隘口两侧的坡地来回转,看植被、看石头、看地面痕迹。转了十来分钟,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招手:“石副队,过来看。”
石劲松凑过去。猴子指着石头根部的泥地:“脚印。至少三个人,往山里走的,鞋底花纹跟基地发的制式靴不一样。有一双是军靴,鞋跟带防滑齿的那种,另外两双像是普通越野跑鞋。”
石劲松蹲下来看了看,掏出本子记录:“继续。”
猴子又转了一圈,在隘口出口处停了下来。他趴在地上往远处看了看,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隘口出去是个缓坡,坡上有片矮灌木丛。灌木的断枝茬口新鲜,有人拿砍刀清过路。清出来的通道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两边留的灌木正好挡视线。”
“你觉得是毒贩清的道?”
“不好说。”猴子拿手比了比通道宽度,“但这地方清这么条道出来,不管是谁干的,肯定有目的。演习开始之后得重点盯这里。”
石劲松在图上把隘口出口处打了个红圈:“记下了。回去跟队长汇报。”
高奎全程在旁边当保镖,枪抱在怀里,眼睛一直盯着四周林子。这会儿松了口气:“行,今天没白跑。”
猴子把装备收好,拍了拍手:“走,回去跟队长碰头。”
三人原路返回,走到半路,石劲松手台响了。陈山的声音传过来:“石副队,护林站这边有情况。我们到了之后发现护林站周围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两处埋锅做饭的痕迹。人刚走没多久。”
石劲松脚步一顿:“什么方向?”
“往山脊鞍部去的。得追。”陈山顿了顿,“下午的汇总会取消。你们直接往护林站靠,到了之后咱们合兵一处。动作快。”
石劲松看了眼猴子和高奎:“走。加速。”
猴子把背囊带子紧了紧,跟在高奎后头往回小跑。边跑边嘀咕:“演习还没开始呢,这毒贩先动手了?”
“什么动手?”高奎回头问。
“脚印、清路、做饭痕迹——摆明了是毒贩先头部队在踩点。基地这帮人演毒贩子演得挺投入啊,提前一天就进山了。”
高奎一听来了劲:“那咱追不追?”
石劲松在前面头也不回:“追。但别急。先跟队长汇合,捋清楚了再动。你俩别一激动就往前冲,演习区域里不只有毒贩,还有其他五个队呢。”
猴子缩了缩脖子:“知道了知道了。”
三个人小跑着往护林站方向赶,林子里湿气重,跑了没几步衣服就贴在身上了。猴子一边跑一边拿袖子擦汗,心里却挺兴奋。
演习第一天还没正式开始,火药味已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