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六月二十日。夏至将至。
滨江县公安局的大院里,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把知了的叫声拢得更响了。
林奇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绿色帆布行军包,站在办公楼二楼的走廊尽头。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扇刷着淡绿色油漆、下半截已经有些斑驳脱落的木门。
门牌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刑侦大队一中队**。
隔着门,都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那股子味道。
那是混合了劣质烟草、陈年卷宗的霉味、胶水的酸味,以及几十个大老爷们常年熬夜不洗澡发酵出来的汗臭味。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但对于林奇来说,这是战场的味道。
他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风纪扣,抬手敲门。
“笃笃笃。”
“进!”
屋里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吼声,听着不像是在办公,倒像是在吵架。
林奇推门进去。
嚯,好大的阵仗。
这是一间足有七八十平米的大通间办公室。但这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十几张办公桌横七竖八地摆着,桌面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卷宗、烟灰缸、还有吃剩的方便面桶。
靠窗的位置,几根铁丝拉成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还在滴水的警用衬衫和毛巾。
屋里烟雾缭绕,几盏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却吹不散这满屋子的乌烟瘴气。
十几个穿着便衣或者警服半敞着怀的汉子,有的在打电话大吼,有的在埋头写材料,有的正凑在一起对着一张地图指指点点。
也没人理他。大家都在忙,或者在装忙。
林奇目光扫了一圈,锁定了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警察,身材微胖,一脸的油光,正翘着二郎腿,低头专心致志地剪指甲。
“啪、啪、啪。”
指甲刀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奇走过去,把行军包放在脚边,立正:“同志你好,我是红星派出所来报到的林奇。”
那人手里的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吹了吹指甲刀上的碎屑:
“哦。”
过了足足五秒钟,他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用那种机关里特有的、审视乡下人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林奇一眼。
“那个挖出油桶的小片警是吧?”
这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还有点酸溜溜的味道,“听说李大队挺器重你,亲自去政治处要的人?”
林奇听出了这话里的刺。
刑侦队是凭本事吃饭的地方,也是最排外的地方。这里的人都傲。你一个乡镇派出所上来的生瓜蛋子,一来就顶着“神探”的光环,还让有着“阎王”之称的大队长亲自去要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我是来工作的。”林奇平静地回答,不卑不亢。
“工作?”
那人嗤笑一声,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指甲刀。他站起身,扯了扯有些紧绷的裤腰带,指了指靠墙角的一张空桌子。
那张桌子上堆满了废旧报纸和不知道谁扔的饭盒,落了一层灰。
“我是副队长刘刚。李大队去市里开会了,没空管你。”
刘刚指着那张桌子,随手从旁边抱起一摞半人高的、泛黄的旧卷宗,“咚”的一声砸在林奇面前,荡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既然是来工作的,那就别闲着。咱们队里积压的旧案子多了去了。你不是眼神好使吗?先把这些去年的积案卷宗整理一下,归个档,顺便看看能不能捡个漏。”
这是典型的“杀威棒”。
把新人扔到故纸堆里,磨你的性子,耗你的心气。让你知道,这里谁说了算。
周围几个原本在忙碌的老刑警,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或是假装喝水,或是斜着眼往这边看。那是等着看笑话的眼神。
林奇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职场生态了。
“行。”
林奇只回了一个字。
他拎起行军包,走到那个角落,找了块抹布,不声不响地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坐下,翻开了第一本卷宗。
刘刚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小子年少气盛,仗着刚立了大功肯定得炸毛,或者至少得问一句“什么时候能办案”。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沉得住气,像个没脾气的面团。
“哼,装模作样。”刘刚嘟囔了一句,坐回椅子上继续剪他的指甲,“我看你能坐得住几天。”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嘈杂。
林奇坐在角落里,像个透明人。
但他并没有真的在看那些陈年旧案。他的目光,透过卷宗的缝隙,落在了办公室正前方那块巨大的黑板上。
那是刑侦队的“作战地图”。
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一张简易的滨江县城区图,上面用红色的粉笔,醒目地标注着三个大大的叉。
每个叉旁边,都写着几行简短的信息:
* **3.12 抢劫杀人案(城南石桥)**
* *受害者:男,42岁,个体司机。*
* *死因:勒死。*
* *财物损失:现金200元,车辆被弃。*
* **4.05 抢劫杀人案(国道205段)**
* *受害者:男,35岁,面的司机。*
* *死因:勒死。*
* *财物损失:现金150元,手表,车辆被弃。*
* **4.28 抢劫杀人案(化肥厂后门)**
* *受害者:男,50岁,面的司机。*
* *死因:勒死。*
* *备注:疑似同一人流窜作案。手段残忍,无目击证人。*
这就是那个让李阎王都焦头烂额、甚至不得不从下面调人来帮忙的案子?
林奇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卷宗封面。
“雨夜幽灵”。
前世,他对这个案子印象很深。
这是滨江县93年治安恶化的标志性案件。凶手专门挑下雨天作案,目标全是那种黄色的“天津大发”面包车(俗称“黄面的”)。
那时候没有监控,没有手机定位,甚至连路灯都不全。一下雨,街上除了出租车,鬼影都没一个。
凶手只要在路边招手拦车,上了车,那就是进了一个移动的密室。
一条绳子,从后座勒住脖子,几秒钟就能要人命。
然后搜走钱,把尸体连人带车扔在荒郊野外。等到被人发现,雨水早就把所有的指纹、脚印冲刷得干干净净。
“三个月,三条人命。”
林奇在心里盘算着。
前世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这个案子拖了很久,直到年底才破。而且抓到的好像是个外地流窜犯,叫什么“王二麻子”。
但林奇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普通的流窜犯,作案手法会这么稳定?每次都是雨夜,每次都是勒死,每次都只抢很少的现金?
这种极度的克制和规律性,不像是个为了求财的亡命徒,倒像是个……
正在林奇沉思的时候,窗外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积满了厚厚的乌云,黑沉沉地压在县城的头顶,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空气里的湿度陡然升高,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咔嚓——”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鸣,震得窗玻璃哗哗作响。
办公室里的气氛,随着这声雷鸣,突然变得压抑起来。
刘刚放下了指甲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妈的,又是这种鬼天气。”
刘刚骂了一句,站起身走到窗边,“这雨一下,那孙子不会又要出来吧?”
其他的刑警也不说话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窗外的天色。
这三个月来,“下雨”成了滨江县刑警队的噩梦。每次下大雨,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电话铃响。
“叮铃铃——!!!”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值班电话,像是催命一样突然尖叫起来。
那一瞬间,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哆嗦了一下。
刘刚一把抓起电话:“喂!刑警队!”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刘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子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
“好……好……我知道了!保护现场!别让人破坏了!我们马上到!”
挂断电话,刘刚的手都在抖。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盯着他的兄弟们,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出事了。”
“东郊,废弃砖窑厂。发现一辆黄色的面的。有人报警说……看见车里有个死人。”
“轰隆——”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无数人在敲门。
“第四个。”
角落里,林奇合上了手里的卷宗,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刘刚猛地转头看向他。
“我说,这是第四个。”林奇站起身,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冷静,“而且,这次他没选晚上,选了下午。”
“因为这雨,下得太早了。”
刘刚被林奇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他毕竟是副队长,很快反应过来,大吼一声:
“都愣着干什么!抄家伙!带雨具!去现场!”
“哐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大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李向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甚至还没来得及上楼。他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那件棕色皮夹克的下摆往下淌,汇成了一滩水。他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
“李队……”刘刚刚想汇报。
“我都听到了!”
李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沙哑带着血腥味,“刚才指挥中心呼我了!妈的,这孙子是在挑衅!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动手!”
“全队都有!除了留守值班的,所有人跟我走!”
李向转身就要下楼,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那一双锐利的眼睛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林奇身上。
林奇已经戴好了大檐帽,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不知从哪顺来的旧勘查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林奇。”李向喊了一声。
“到。”林奇回答得很干脆。
旁边正准备出门的刘刚皱了皱眉:“李队,带他干嘛?他是新来的,这案子这么大,他去了别破坏现场……”
“他不去,你去?”
李向冷冷地看了刘刚一眼,“上次水泥藏尸案,你要是在现场,你能闻出那个铡刀上有油?你能看出油桶要炸?”
刘刚被噎得脸涨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奇,上我的车。”
李向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这雨太大了,痕迹留不住。一般的痕检搞不定。去看看能不能给我找出点东西来。找不出来,你就滚回派出所继续查户口。”
“是!”
林奇抓起勘查箱,大步跟了上去。
路过刘刚身边时,林奇没有看他,也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的表情。他的脚步沉稳而急促,那是老刑警奔赴战场的本能。
刘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咬了咬牙,最后只能狠狠地把帽子扣在头上,吼了一句:
“看什么看!走啊!”
……
警车呼啸着冲进了漫天的大雨中。
雨刮器拼命地摆动,却依然刮不净眼前的视线。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林奇坐在李向的吉普车副驾驶上,怀里抱着那个冰冷的勘查箱。
车窗外的景色模糊不清,但他知道,前面等待着他们的,是一场与时间、与暴雨、与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恶魔的赛跑。
雨夜幽灵。
林奇摸了摸兜里那半包火柴。
这一次,我看你怎么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