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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谤言如沸守心火,祖母三字刻骨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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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堂时已近晌午。女眷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几位叔祖母落在后头,还在低声念着“稳忍明”三个字。

程晚走在程澈前头,步子又快又急。程柔小跑着跟上去,低声劝她:“二姐姐,方才大姐姐也不是成心说你……”

“她当然不是成心!”程晚回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她是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说扇子,她说悦己;我背不出书,她能连气都不喘背到底。我拿什么同她比?”

程柔不敢接话。程晚说完,自己也觉着失态,咬了咬唇,快步走了。

青禾望着程晚的背影,凑到程澈身边,小声说:“小姐,二姑娘这话说得可不大好听。”

程澈没有回头:“她说的是实话。她觉着我在她跟前显摆,是我没把话说圆。往后我少在她面前提书上的事,她心里能松快些。”

青禾想了想,没再吭声。

主仆二人沿着西侧回廊往回走。日头高起来,廊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青禾忍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开口道:“小姐,还有三日就是雅会了。奴婢听说,城里各家的姑娘都把看家的物件备齐了,光描金扇就不知做了多少把,还有从苏杭请绣娘赶新帕子的……”

程澈脚步没停:“你也想让我备几样花哨的?”

“不是!”青禾急道,“奴婢是怕……怕旁人不知道您的本事,把您看轻了。”

程澈没有立刻答话。她想起晨间福寿堂里祖母讲的那三样——稳心、隐忍、明心。她忽然觉得,祖母今日教的,不单是书上的道理,也是过几日的雅会要用上的功夫。

“旁人看轻我,伤不着我分毫。”她停住步子,回头看着青禾,“我若为了怕人看轻,就急着把本事都亮出来给人瞧——那我这些年的书,就白读了。”

青禾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她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小姐这话说得轻巧,可雅会上满城姑娘都在,小姐要是连样像样的物件都拿不出手,那些碎嘴的婆子姑娘,不知要编排出什么话来。她想着想着,又替小姐愁上了。

回廊那头,程晚的声音远远地扬了过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大姐姐!三日后雅会上见!我倒要叫满城的人瞧瞧,谁才是真有本事!”

程澈没有应声,只微微笑了笑。

青禾却憋不住了,梗着脖子要回嘴,被程澈轻轻按住手腕:“由她去。”

程澈望着程晚远去的方向,过了片刻才说:“她不是坏心。她是怕我瞧不起她——我越是不接话,她越觉着我藏着本事,等她出丑。她想在雅会上堂堂正正赢我一场,那是她给自己争气的法子。由她争。”

青禾听着,忽然觉着自家小姐活得真累,事事都要替旁人想周全。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程澈在月洞门前站住脚,想了想:“先不回西阁。祖母让我领姊妹们理五艺功课,我这就去二妹妹院里看看。”

青禾迟疑:“小姐,二姑娘方才那口气还没消,这会子去,怕要吃闭门羹。”

“吃闭门羹也去。”程澈抬脚往东院走,“功课是我的差事,不是看她脸色的事。”

东院门口,程晚的贴身丫头翠儿果然拦了路,一脸为难:“大小姐,二姑娘说……说她今儿乏了,不见人。”

隔着半掩的院门,能听见程晚在里头摔帘子的声响。青禾眉毛一竖,程澈只淡淡应了声“好”,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不高不低:“跟二姑娘说,祖母吩咐的功课,明早我再来。她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什么时候教。”

翠儿应了。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南院去。程柔、程汐的院子挨在一处,中间只隔一道花墙。程澈到时,程柔正对着一卷字帖发愁,程汐趴在桌上,拿笔杆戳砚台里的墨玩。

见程澈进来,程汐先跳起来:“大姐姐来了!”

程柔也忙起身让座,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大姐姐,祖母让您领我们理五艺功课……我们这笨手笨脚的,怕拖累您。”

程澈在窗边坐下,先看了看程柔摊着的字帖,又看了看程汐戳墨的手:“雅会还有三日,你们想理哪几样?”

程柔低着头:“我的琴还没调准,针线也只赶出一方帕子。汐儿……她斗草倒是肯学,就是坐不住。”

程澈想了想:“柔儿的琴,明早我过去替你听一耳朵。调准了弦,再练两遍你顺手的曲子就够了,不必贪新。汐儿的斗草,认得十种草木就够用——我那里有本百草图,你拿去翻,认得一种,我让青禾赏你一块桂花糖。”

程汐眼睛一亮,又有点心虚:“十种……我认不全怎么办?”

“认不全,就挑你园子里见过的认。”程澈笑了一下,“斗草斗的不是名目多,是眼里有草木。你天天在园子里疯跑,早认了一肚子花草,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程汐被她这一说,来劲了,当即把笔一放:“那我现在就去找那本百草图!”说着就要往外跑,被程柔一把拉住:“急什么,大姐姐话还没说完呢。”

程澈又叮嘱了几句功课的安排,末了站起身,看了看这姊妹俩:“雅会上旁人比什么,咱们管不着。咱们只求一样——上了场,手不抖,心不慌。本事是日积月累的,临时抱佛脚也抱不出花来。把心放稳了,就是最好的准备。”

程柔听她这样说,心里那块石头倒落了地,点头应下。程汐得了桂花糖的盼头,欢天喜地地送程澈出门。

出了南院,青禾小声问:“小姐,您待四姑娘倒大方,一开口就许了十块糖。”

程澈失笑:“她认十种草木,值十块糖。我倒盼着她把整本图都认完,那我那罐糖怕要见底了。”顿了顿,她又说,“汐儿脑子活,就是没人好好引。柔儿稳当,却总怕出错,事事缩着。这两个孩子,一个要压一压,一个要抬一抬,火候都在日常里头。”

回西阁的路上,青禾气鼓鼓的:“小姐,二姑娘这也太不给脸面了!您是好心去教她,她倒好,连门都不让进。”

程澈笑了:“她今日在堂上丢了脸,心里正别扭。这会子见了谁都不自在,躲着我才正常。等她气消了,自然就出来了。”她说着,望了望东院的方向,“晚儿不是笨,是心高。心高的人,最怕在人多处丢脸。今日这一场,够她记一阵子了。”

青禾撇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主仆二人回到西阁。青禾放下门帘,返身就去翻箱笼,一边翻一边念叨:“雅会还有三日,小姐的物件一样没备。斗草的图谱、制香的香饼、茶戏的茶具,还有描花绷子——总不能真空着手去吧?”

她抱出一只樟木匣子,在程澈面前打开:图谱是旧年手绘的百草图,边角磨得起毛;香饼是清明前新调的三清兰息,素纸裹着;绷子上绷着半幅素绢,绣到一半的兰叶才起了个头。样样寻常,没有一件镶金嵌玉。

程澈随手拈起一块香饼,在鼻尖转了转:“这些就够了。”

“够什么呀!”青禾急道,“奴婢打听过了,城里苏家、周家的姑娘,光备雅会的物件就花了几十两银子,请的是眉山最好的匠人——”

“青禾。”程澈放下香饼,看着她,忽然问,“你记不记得,我六岁那年头一回进兰圃,祖母是怎么说的?”

青禾眨眨眼睛。

程澈垂下眼,声音放轻:“那日我头回见兰圃,觉着那些蕙兰不如海棠热闹,也不如牡丹富贵,问祖母为何不养些名贵花。祖母蹲下来,指着最不起眼的一丛蕙兰说:‘斗草,是教你看清草木的真模样,不是教你赢谁;制香,是教你静得下心,不是教你香压群芳;读书,是教你立得住自己,不是教你考名次。’”

“她老人家打小教我五艺,教的是五艺背后的心性,不是让我拿它们去同人比高低。”程澈抬起头,“雅会上旁人亮金扇、赛新帕,是她们的本事。我只带我的兰、我的图、我的半幅绣,把日子过成日子,把艺磨成自己的,就够本了。”

青禾张了张嘴,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半晌才挤出话来:“小姐……祖母那番话,您记了六年。”

“该记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丢。”程澈笑了笑,又低头去看那半幅绣兰。素绢上的兰叶才起了一个头,针脚细密,是她前日得空才起的针。青禾凑过去看,忍不住说:“小姐,这兰叶的针脚,比绣坊里的老绣娘还齐整。”

程澈拿针尾点了点她的额头:“少拍马屁。雅会还有三日,这半幅兰怕赶不完。你去把我那盒青色丝线寻出来,我先把叶脉定了。”

青禾把那本百草图从匣子里捧出来,翻了两页,又忍不住开口:“小姐,这图谱边角都磨得起毛了。那年您跟着祖母认草木,画坏了好些纸,独这一本留了下来。要不……雅会前奴婢去外头书坊,另买一本新的装装门面?”

程澈接过图册,指尖抚过卷了边的页角:“旧有旧的用处。哪一页是几时添的,哪一笔是祖母点过的,我都记得。新书干净,可它不认得我。”她把图册放回匣中,又拈起那块素纸裹着的香饼,“三清兰息是清明前调的,费了半个月功夫,从采兰叶到窨香,一道一道都是自己上手。带上它,不为压谁一头,只为自己这半个月的功夫,不白费。”

青禾听着,心里那点“怕丢人”的念头,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她蹲下身,把匣子里的物件一样样摆好,忽然觉着,自家小姐这些东西,虽是素净,倒样样都有来历,样样都拿得出手。

青禾把箱笼归拢好,又依言寻了丝线来,小声问:“小姐,那雅会咱们真一样新物件都不备?”

“备一样。”程澈想了想,“你取一张素笺来,我写幅字,雅会那日带过去。”

青禾不明所以,还是照办了。

程澈在案前坐下,铺开素笺,提笔蘸墨。笔尖悬了半刻,落下去,一笔一画写的是今日福寿堂上祖母讲的那三个字:

稳。忍。明。

墨迹未干,她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青禾凑过来看,横竖看不出门道:“小姐,稳、忍、明——这三个字,明儿真用得上?”

程澈搁下笔:“用得上。明早起身,先稳心——不因今日堂上得了祖母青眼就飘;白日里二妹妹若还说气话,我忍一忍,不同她争;夜里自省,拿明心照一照,今日哪句话说过头了。”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大事,无非是桩桩小事上都守得住。”

青禾似懂非懂,点头记下了。她忽然又问:“小姐,那雅会那日,您真要把这三个字亮给满城姑娘看?旁人瞧了,怕不笑您寒酸——”

“我不亮给旁人看。”程澈把那笺纸折好,“我带它去,是给自己提个醒。到了那日,满场金玉、满耳奉承,我要是心里一飘,就把这纸掏出来看一眼。稳、忍、明,是祖母给我安的定海针,不是给人瞧的排场。”

青禾这才算明白过来,眼睛一亮,又有些酸涩。她低声说:“小姐,您这心思,旁人几时能懂呢。”

青禾见程澈低头不答,又凑近了些:“小姐,那雅会那日,二姑娘要是当着满城姑娘的面,拿话别您呢?”

程澈把笔搁回笔山,又低头去压笺纸的边角,随口应道:“她别她的,我过我的。她要在雅会上赢我,是她的志向;我稳住自己的场子,是我的本分。旁人要同谁比,是旁人的事。我只看自己今日比昨日长进了没有。”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况且,她真有本事赢我,我高兴还来不及——自家姊妹出息了,比我自己出头更体面。”

青禾张了张嘴,觉着小姐这话说得太大度,大度得都有点不像十三岁的人了。她忍了忍,没忍住:“小姐,您就不想赢她一回?”

程澈这才抬头,眼里带着笑意:“想。可我想赢的,不是她,是昨日的自己。晚儿要同我比,那是她给自己立的鹄的,我又何必陪她争这一时之短。”

青禾琢磨了一会儿这话,琢磨明白了,又觉着没琢磨明白,末了只叹了口气:“小姐,您这心思,说给二姑娘听,她怕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程澈低头把笺纸收好:“听不进去,就不说。日子长着呢,她总有听懂的一天。”

窗外,程晚那一声“雅会上见”还荡在风里。三日后那场雅会,阖府上下都在盼着各家姑娘一较高下。可程澈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浪,从来不在赛场之上——祖母说,女子一生荣辱系于旁人,要守得住自己,得靠那三样根基。

她将素笺折好,收入檀木书匣,合上盖。

外头天色尚早,风却已经变了向。城西苏家那小子逃学的闲话,正顺着暮春的风,越传越远,越传越沸。没有人知道,这阵风会把她吹向哪里。

雅会未至风波起,侧廊一语定人心。

她阖上眼,把“稳、忍、明”三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风浪真要来的时候,她总不能还像今日这样,只是坐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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