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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雅会初逢观本色,三箴守定不随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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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渊·象山语录

自立自重,不可随人脚跟,学人言语。

出城的路两旁是连片的田,麦子青着,风一过就翻起一层浪。田埂上走着几个荷锄的农人,见了车队,往路边让了让。

卯时,天光刚透进西闺的菱花窗,程澈已经醒了。她没有惊动旁人,自己披衣下床,推开半扇窗。初夏的风裹着兰圃里的湿气进来,凉凉的,带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案上那叠素笺还摊着,昨夜写到一半的三行字,墨已经干了。

窗外天色还灰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廊下值夜的老婆子刚交了班,扫帚声一下一下从墙根过去。她披衣坐起,先把昨日读过的几页书在心里默了一遍。

“不随众言。”

“不存偏见。”

“不轻薄人。”

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坐到案前。这六个字,她写了六日,日日添注,夜夜重读,到今天清晨,仍觉得没有写完。

这六个字不是谁教的。是她自己从这几年的闲话里,一句一句拣出来的。祖母说她静,母亲说她沉,可她自己知道,那些“静”里头,也是有计较的。

青禾端着铜盆轻手轻脚进来,见她已经端坐案前,放低了声音:“小姐,今儿是雅会的日子。”

“嗯。”

“车已经套好了。”青禾拧了帕子递过去,“奴婢听说,程晚小姐天不亮就起来试衣裳,桃红的试了,鹅黄的也试了,堆了半床,早饭都没顾上吃。”

程澈擦了脸,把帕子叠好还她:“她穿她的,我们走我们的。”

“小姐真不添两件?”青禾不死心,“满城的闺秀都往那园子里抬香匣、抬绣屏,就小姐带这么点东西,回头叫人比下去,多不好看。”

“比下去就比下去。”程澈笑了一声,“我带了六年的东西,都在这。”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抬不动。”

青禾怔了怔,跟着笑了,转身去收拾她的布包。

那布包确实简单:一册手抄的百草图谱,几块自家调的兰柏香饼,一柄空白素扇,一套粗陶茶具,一卷素绢绣线。青禾一样样往里头放,边放边嘀咕:“知道的,说小姐去赴草木雅会;不知道的,还当小姐是去山野赶考。”

布包是她自己缝的,用的旧账册纸衬里,边角磨得起了毛。青禾说过好几回要给她换个新的,她只说用惯了的东西,换手不方便。

“赶考有什么不好?”程澈接过布包,“考的,是我这六年有没有白过。”

巳时,福寿堂传下话来:赴会之前,长辈要核一核各房姑娘的诗书五艺。

赴会的衣裳早备好了,是那件月白绣兰的长裙。青禾把它从柜里捧出来,抖了抖,问要不要把袖口的新花样也换上。

程澈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满了人。五张长案一字排开,斗草、制香、团扇、茶戏、女红各占一案。案上堆着各家姑娘带来的物件,鎏金香匣、彩绣屏风、描金团扇、一匣匣名贵花草,香气混在一处,甜得发闷。

堂上点着香,烟气横着漫开,混着各人身上的脂粉气。嬷嬷们立在两旁,手里捧着册子,一页一页记。五位长辈坐在上首,看的是功课,看的也是态度。

程晚一身桃红织金裙,满头珠翠,正捧着紫檀香匣跟人说话。见程澈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笑道:“大姐姐就带这点东西赴雅会?”

“够了。”

“够什么够。”程晚把匣盖掀开一条缝,甜腻的香雾涌出来,“满场夫人都在,谁不瞧个排场?大姐姐好歹添两件,省得人笑程家嫡女寒酸。”

程澈没接话,走到女红案前,把自己的布包放下。

核验从庶妹们开始。背《女诫》,程晚磕磕绊绊背了半篇,程柔错了两处,最小的程汐红了脸,一个字也想不起来。问到修身感悟,三个人都只会说“不可贪玩,不可嬉闹”,再无下文。程晚退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手里的香匣盖子开开合合,弄得满堂都是甜香。

轮到程晚时,她把身子挺得笔直,声音也比旁人大些。背到一半卡了一下,眼角飞快地扫了扫上首,见没人出声,才接着往下背。

程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轮到程澈。她走到堂中,垂手站定,开口便背《女范·修身篇》。数千字一气呵成,无一处停顿,无一个字错。堂上几位叔祖母和来访的世家夫人,不知不觉都坐直了身子。

背完了,程老夫人问她:“说说,这五年,你修出什么来了?”

程澈想了想:“稳心,忍性,明辨。”

“怎么讲?”

“心不稳,外头一点浮华就能牵着人走。性不忍,旁人一句闲话就能搅得人坐卧不宁。辨不明,满城流言都能替一个人定终身。”她说到这里,抬起眼,“姊妹们争香匣、争绣屏,是心不稳。市井里人人骂苏家子,是辨不明。孙女儿修这些,不为跟人比,只为守着自己,不叫人牵着走。”

堂上静了片刻。一位远道而来的姑母轻声说:“十二岁的小丫头,说出这样的话来。”

程老夫人点了点头,忽然又问:“满城都说苏洵顽劣无用。你今日若在雅会上真遇着他,打算怎么自处?”

程澈应声答道:“孙女在李家寿宴上,远远见过他一回;一面之缘,算不得判词。孙女儿今日去,只想再仔细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他手里捧着什么书,心里装着什么事。看过了,再说话。”

“你看了,满城人还是骂他呢?”

“满城是满城的嘴,孙女儿是自己的眼。”程澈说,“这双眼养了六年,该派用场了。”

老夫人没再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有了弧度。

五艺逐项试下来。斗草,别家姑娘捧出奇花异草,程澈案上只有车前、蕙兰、薄荷、菖蒲四样寻常草木,她一样样拈起来,讲四时生长,讲水土习性,讲入药性味,讲得头头是道。制香,旁人用的是名贵浓料,她只取兰、柏、甘草、薄荷,手法利落地研、筛、压,香气温温润润。团扇,她提笔在空白扇面上画了几竿疏兰,大半留白。茶戏,她只用粗陶简器,文火慢煮,一盏汤花匀匀细细,久聚不散。女红,素绢上绣了一枝兰叶,针脚细密匀净。

斗草那一样,别家姑娘捧出来的花草都用锦盒盛着,盒里垫着绵纸,怕碰坏了半分。程澈从布包里取出来的东西,只用一方旧帕子包着,帕角还打了个补丁。

样样不起眼,件件见功夫。先前蹙眉的外府夫人,到后来都凑到案边细看。一位夫人拿起她绣的素绢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她:“你这针脚,练了多少年?”

“六岁开蒙,至今六年。”

“六年的功夫,就绣一枝兰叶?”

程澈笑了一笑:“绣得越多,越知道留白的好处。”

夫人把素绢放回去,没有再问,眼底多了几分郑重。倒是程晚站在人堆里,撇了撇嘴,想说句什么,被她身边一个年长的嬷嬷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到底没说出来。

众人散去时,程老夫人身边的何嬷嬷拦住了程澈,说老夫人有东西给她。

程澈跟着何嬷嬷往里走,廊下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祖母屋里的窗开着,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小罐,罐里插着两枝新折的栀子。

程澈折回偏厅,见祖母正坐在窗下,面前案上搁着一册旧书。书皮是靛蓝粗布包的,边角磨得发白,看得出年岁不浅。

“过来坐。”程老夫人朝她招了招手。

程澈行过礼,在祖母下首坐了。程老夫人把那册旧书推到她面前:“这是祖母年轻时手抄的《草木谱》,批了一辈子。你明日赴会,带着,闲时翻翻。”

程澈双手接过,翻开扉页,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有批注,有补录,还有几处墨迹已经洇开了,看得出是早年写的。她抬头:“祖母,这书您抄了多少年?”

“十四五岁抄起,抄到三十岁出头,才算抄完。”程老夫人望着窗外的花木,声音淡淡的,“祖母年轻时也爱钻园子,也被人说过孤僻、冷清、不像个闺秀。后来祖母想通了——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过在自己脚下。别人说一千句,不抵自己心里明白一句。”

程澈捧着书,没有说话。

程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又说:“明日雅会,人多嘴杂。你多看多听,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真有人问到头上,照你自己心说,不用看谁的脸色。”

“明日去李家,坐得住就好。”程老夫人顿了顿,“多看,多听,少开口。”说完便低头喝茶,像是随口的闲话。程澈应下,心里却记牢了。

“若我说错了呢?”

“说错了,有祖母兜着。”程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兰圃里的花还等着你。”

程澈抱着那册《草木谱》出了偏厅,站在廊下,低头又看了一眼扉页上的批注。日头正亮,书皮上的靛蓝在光下泛着旧旧的温润的光。

散出福寿堂,已过了午时。程澈带着青禾往后院走,想趁赴会前,到兰圃坐一坐。

日头正毒,廊下挂着竹帘,帘影在地上摇摇晃晃。程澈站了一会儿,觉得后颈出了薄薄一层汗,便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转过西侧长廊,听见一阵吵嚷。

廊下薄荷丛边,两个仆妇正拉扯着一匹粗布,谁也不肯松手。一个库房的丫鬟死死攥着账册,急得满脸通红:“妈妈行行好,账上就记了这么多。多给你半尺,回头查出来,挨板子的是我!”

另一个缝补的仆妇也急:“我三个孩子,大的那个衣裳破得露胳膊了,眼看入夏,你叫我拿什么给他换?就半匹布,半匹还不行?”

四五个打杂的小丫鬟围在边上看热闹,没一个上前劝。廊外石阶上,程晚几个正指指点点,笑作一团。

青禾低声道:“小姐,要不要去禀了管事嬷嬷?”

程澈没答,站在廊柱后头听了一会儿,才缓步走出去。她一到,喧闹声立刻矮了下去。两个仆妇都松开手,垂着头,惴惴地叫了一声“大小姐”。

两个仆妇的声音都不小,一个说自己守的是账,一个说自己守的是本分。围观的丫鬟们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想沾手。这种事在府里不算新鲜,多半是以“各有各的难处”收场。

程澈先看那丫鬟:“你守账,守得没错。”

丫鬟眼圈一红:“大小姐明鉴,奴婢不是不肯通融,实在是……不敢破例。”

“你不敢破例,是尽本分,没人该怪你。”程澈又看那仆妇,“妈妈要布给孩子做衣裳,也是正理。这事错不在你们谁,是账上只记了这么些,偏又赶上你急用。”

缝补的仆妇抹泪:“大小姐……老奴也知道不该难为姑娘,实在没法子……”

程澈叫人把布从库房外头取来,当场分了一半给那缝补的仆妇,又让青禾记了一笔账,写明是西暖阁自己出的,不动公中的数。

程澈转头对青禾说:“咱们院里库房外头,还存着半匹粗布。青禾,你回去取来,给这位妈妈。”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两个仆妇都愣住了。那丫鬟先回过神,忙要行礼赔罪,程澈抬手止住:“不必。你回去照常当差,账目上不用动。”

仆妇千恩万谢地走了。廊下围观的小丫鬟也散了,边走边嘀咕:“大小姐心肠真软。”“你没听见么,账也没坏,布也给了,两头都顾全了。”

青禾取了布回来,忍不住问:“小姐,怎么不叫管事嬷嬷来断?”

“嬷嬷来断,不外乎各打五十板。”程澈抬脚往前走,“守账的寒了心,往后更不敢通融;要布的记了恨,往后逢人就说程家刻薄。两头都不落好。”

“那小姐这法子……”

“布是咱们院里的,不动库房的账,她的难处也解了。”程澈顿了顿,“人在最难的时候,缺的不是道理,是有人替她搭一步台阶。”

午后,日头渐渐烈了。东边的萱草亭里,闺秀越聚越多,笑声、环佩声、说香比扇的声音,隔着两道花墙都传得过来。程澈没有过去,一个人进了西边的蕙兰圃。

亭子四面敞着,风穿过亭柱,带起满园的草香。几个闺秀围坐在石桌边,桌上摆着茶盏与点心,说话的声音细得像蚊蚋,一有风吹就散。

百余株蕙兰开得正好,细碎的白花缀在翠叶间,风过时香气淡淡的,沁人,不腻人。竹篱把亭间的喧闹隔在外头,只剩风声、虫声、花瓣落地的轻响。

青禾站在她身后,望着远处热闹的人群,轻声说:“满园的姑娘都在那边结伴说笑,就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外头总有人说……”

“说什么?”

“说小姐孤僻,清冷,不像个十二岁的姑娘家。”

程澈捻着一片兰叶,没回头:“她们说她们的。我在这儿坐半个时辰,看花,想事,比在亭子里笑上半个时辰,心里踏实。”

“小姐就不怕人说?”

“怕人说,就顺着她们的话活去了。”程澈松开兰叶,“我要是天天追着别人的话头跑,这一辈子光顾着堵别人的嘴,自己的日子还过不过?”

青禾不说话了,在她身后蹲下来,也看花。

日头偏西,未时过半,程澈随母亲沈氏乘车出城,往萱草园去。

园子是连片的草木圃,进了园门,满目翠色。眉山的乡绅、先生、世家女眷、私塾书生到了大半,三三两两聚着说话。

园门是窄窄的一道月洞门,进去却是极开阔的一片地。草木按着品类一畦一畦地栽着,畦间用青石铺了小径。走在径上,两边的叶子挨着裙角,湿漉漉地擦过去。

程澈随母亲入园,先往主棚里给几位长辈见礼。沈氏在世家女眷间人缘好,才落座,便有几位夫人围上来说话。一位姓刘的夫人拉着程澈的手,上下打量,笑道:“这就是程家大姑娘?果然好模样。方才福寿堂核五艺的事,已经传到园子里来了,都说程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姑娘。”

程澈垂着眼,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夫人过奖了。”

“听说你斗草、制香、茶戏样样都精?”刘夫人来了兴致,“回头园里要摆香戏,你也来露一手,给我们开开眼。”

程澈还没答话,沈氏先替她挡了:“她小孩子家,玩玩闹闹罢了,哪敢在诸位夫人面前献丑。”

“程夫人就是护得紧。”另一位夫人笑道,“五艺都核过了,还说不敢。这是怕我们抢了她家姑娘去?”

满棚都笑起来。程澈陪笑了两句,见没人再留意她,悄悄从人堆里退出来,站到棚外的兰丛边。

她低头翻祖母那册《草木谱》,翻到一页夹着干枯兰叶的书页,正要细看,听见身后有人叫:“大姐姐!”

那册子里夹着的枯叶已经脆了,一片是艾,一片是薄荷。程澈把它们轻轻拈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去,合上书。

程晚带着程柔、程汐走过来,一见她就笑:“大姐姐躲在这儿看书?园子里那么热闹,也不去逛逛。”

“你们逛你们的。”

“大姐姐今日在祖母面前好大的威风。”程晚把玩着腕上的一串珠串,语气酸酸的,“又是背书又是答话的,把满堂长辈都说住了。回头雅会上,大姐姐也这么露两手,让外头的人也见识见识?”

程澈合上书:“我不露。”

“为何不露?”程晚睁大了眼,“有本事藏着掖着,多亏。”

“有本事的人多了,都急着露,园子里岂不成了杂耍摊?”程澈笑了笑,“你爱露,你露去。我看看花就好。”

程晚讨了个没趣,撇撇嘴,拉着两个妹妹走了。走出几步,程汐还回头问:“晚姐姐,什么叫杂耍摊?”

“就是变戏法的!”程晚没好气地答。

程澈听着,低头又翻了一页书,唇角翘了翘,没有抬头。等日头再偏过一竿,园里各处聚的人渐渐多了,她一路听过去,十句里有七八句,绕不开城西苏家那个少年。

“听说连私塾都不肯去,日日在外头游荡。”

这些话一句一句飘过来,飘进花棚,飘到那少年背后。他离得不远,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手里那卷书翻过一页,纸声很轻。

“可不。书不读,业不立,苏家这一房算是完了。”

“今日也不知他敢不敢来。来了,可有热闹看。”

沈氏皱了皱眉,低头看女儿。程澈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把目光投向园子深处。

不多时,园门那边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骚动起得突然,园中各处的人都往园门那边看。几个正低头看花的姑娘抬起头来,扇子都忘了收;花棚下的夫人偏过头,拿眼角的余光打量。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青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挽着,露出半截腕子。左手一卷纸,看模样是手稿,右手拎一套粗陶茶具,式样拙朴,跟满园的锦衣华服摆在一处,格外扎眼。

有人立刻笑出了声:“还真来了。”

“瞧那身打扮。”

“手里还拎着茶壶,当是来野炊的?”

那少年像没听见,径自走到一片草木圃边,蹲下身,拨开一丛草叶,看得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从袖中摸出笔,在那卷手稿上写了几行字,又起身往下一处走。

程晚正挽着几个闺秀立在花棚下,远远瞧见,捂着嘴笑:“啧啧,这就是城西那个苏洵?衣裳都洗白了,还敢来这样的场合。”

旁边一个闺秀凑趣:“听说他连书都不读,整日在山里跑,也不知道野什么。”

“可不。跟他站在一处,都嫌跌份。”

程澈站在几株兰草后头,把这话听进耳朵里,没有出声,目光只落在那个少年身上。日光底下,少年眉目清朗,神情专注,跟满园说笑闲谈的人,隔了整整一个园子的距离。

她把这话听进耳朵,没有回头。兰草的叶子在她指间轻轻一颤,又稳住了。她想起祖母昨日说的“多看,多听,少开口”,心里那点不平慢慢压了下去。

邻座一位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撇嘴道:“程姑娘也瞧见了?就是那个不成器的。听说连先生布置的功课都不做,日日钻在山里认草认树,也不知道认那些做什么用。”

程澈没有接话。

“你瞧瞧他那身打扮,哪像个读书人家的子弟?”夫人压低声音,“程姑娘是大家闺秀,往后见着这种人,躲着些才好,别沾了晦气。”

程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夫人,他手里那卷纸,写了满满的草木注记。他蹲在那边看草,看了足有一刻钟,笔都没停过。”

夫人一滞。

“满城都说他逃学游荡。可逃学的人,不会为了一丛野草蹲上这么久。”程澈声音不高,说得平平稳稳,“我没见过他的全貌,不敢说他好,也不想随人说他是坏。今日先看看,往后再说。”

夫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扭过头去了。

那边厢,有几个书生大约是认出了苏洵,上前围住他,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揶揄。一个穿蓝衫的摇着折扇问:“苏兄,今日雅会考校草木之学,苏兄素来精于此道,想来能拔个头筹?”

话是好话,调子却轻飘飘的。程澈隔得远,看不清那少年的神色,只看见他直起身,把草叶在指间捻了捻,答道:“拔不拔头筹的,我没想过。我只想问一问,这片圃子里新引的瑞香,跟前年山里那株野瑞香,是不是同一种。”

那蓝衫书生没料到他会答这个,噎了一噎,摇扇的手停在半空。

苏洵也不等他答,自顾自蹲下去,又翻起那丛草叶来。四周围着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人接得上话,讪讪散开了。

程澈垂着眼,唇边极轻地动了动,没有笑出声。她转头去看母亲,沈氏正跟一位相熟的夫人说话,没有留意这边。她也就收回目光,安安静静立在兰丛旁,把这一幕收进心里。

她把视线收回来,投向园子深处那一片草木。那边有人在议论那少年的衣裳、身量、走路的姿势,独独没有人提他手里那卷书。

过不多时,园中真的摆起香戏来。一张长案架在花棚下,案上排着数十个粗瓷小碟,碟里盛着各家带来的香末、香饼、鲜草,满满当当摆了一案。主事的是一位精于香道的年长夫人,笑吟吟地朝众闺秀招手:“谁来试试?闻香辨料,辨出三样就算过关。”

程晚第一个挤上前去,先闻了一碟,皱眉:“这是……桂花?不对,是茉莉?”

主事夫人摇头。程晚又闻一碟,这回更没把握,支吾了半晌,到底没答上来。围观的少女们窃窃地笑,程晚脸上挂不住,把碟子一放,退回人群里,连那柄湘妃竹扇也忘了摇。

程汐凑热闹挤上去,闻了一碟,脆声答:“薄荷!这个我认得,我姐姐园子里种了可多!”

主事夫人笑着点头,赏了她一块蜜渍梅子。程汐得了赏,欢欢喜喜地蹦回姐姐们身边。

又过了两轮,主事夫人的目光落在程澈身上,笑道:“程家大姑娘,方才听人说你精于香道,也来试试?”

程澈本想推辞,见满棚目光都聚过来,知道躲不过,便上前,垂手看了看那排粗瓷碟。她没有急着闻,先扫了一圈碟中香末的颜色深浅,才拿起第一碟,凑近轻轻一嗅:“兰叶。”

主事夫人眼睛一亮:“不错。”

她又拿起第二碟:“沉香,加了微末的檀香压底。”

“好灵的鼻子!”

第三碟,她拈起碟中一小片晒干的草叶,看了看叶脉纹理,没有闻,直接说:“艾草。晒了两年以上的陈艾。”

满棚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主事夫人抚掌笑道:“都说程家大姑娘五艺精绝,今日一见,名不虚传。这三碟一碟比一碟刁钻,就是老手也要迟疑,她连草茎都不用凑近,看叶脉就辨出来了。”

程澈退后一步,福了福身:“雕虫小技,让夫人见笑了。孙女家常帮祖母晒药,认得几样寻常草叶罢了。”

她退回兰丛边,见程晚远远站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扇子捏得紧紧的。程澈没有看她,低头又翻那册《草木谱》。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木圃。暮色里辨不出什么颜色,只觉得那一片绿沉沉的,像把什么东西悄悄收在了里头。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园中起了风,天色渐晚,雅会散场。程澈随母亲登车回城,一路上没有说话。沈氏几次从车帘缝里看女儿,见她靠着车壁,眼睛半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画着什么,也没有打断她。

风从圃那头一路吹过来,带着草叶上的水汽。天边那层光从浅黄褪成了灰白,远处的树影连成一片。闺秀们三三两两上了车,车马一动,扬起一路细土。

回到西闺,天色已经全黑。程澈遣散侍奉的人,只留青禾研墨,在灯下铺开素笺,把白天见过的人、听过的话、动过的念头,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到那个少年时,她停了停笔。

满城的人说他顽劣,说他不肖,说他这辈子完了。可她亲眼看见的,是一个蹲在草圃边、为一丛野草写注记的人。那样的专注,装不出来,也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会有的。今日那几个书生围上去揶揄他,他一句也没往自己身上辩,开口问的,还是那丛瑞香。

她在笺上写:耳听是虚,眼见三分。余下七分,待来日再看。

青禾替她研着墨,轻声问:“小姐,今日雅会上那个苏家少爷,外头传得那样不堪,您看着,倒像不是那么回事?”

程澈搁下笔:“我只看了他一个时辰,不敢说他是什么人。倒是看清了一件事——满城骂他的那些人,十有八九,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那小姐往后还管这事?”

“不管。”程澈把笺纸吹了吹,“我记着我的三句话就成。他日若再遇见,再看他的行迹,再定我的心。”

窗外的月色清朗,夏虫唧唧。她知道,明日满城还会有人骂那个少年,还会有人嚼舌根,还会有无数张嘴等着替别人下结论。

她不怕。她的眼,自己擦亮了。

院门忽然被人叩响,跟着程晚的声音由远而近,脆生生的,带着笑:“大姐姐!大姐姐睡下了不曾?快出来看,我今日在雅会上得了柄湘妃竹扇,苏州来的货,满场就这一柄——”

程晚的声音一路脆过来,说的是明日东园雅集谁家的姑娘要穿什么、谁家的琴弹得最好。程澈听着,把书匣扣好,没有应声。

程澈把笺纸收进书匣,吹熄了灯。

黑暗里,青禾在帘外小声嘀咕:“……又来了。”

“她显摆她的。”程澈在帐中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很稳,“我守我的。”

夏夜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兰圃里淡淡的草木香。外头的笑语还在响,一声高过一声,渐渐远了。

东园扇影明朝动,兰圃清心自不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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